“成。”叶宣答应的爽快：“那我先走一步了。”
“诶？不回实验室了？”
“还回什么实验室，今天实验不开了。我回家做饭，还有张嘴等着呢。”
“家庭煮夫命。”沈林轻笑一声，突然觉得还有点羡慕。
chapter 10
叶宣刚一打开门，就听到厨房哧啦一声，紧接着爆锅的香气就顺着没关紧的门缝缠缠绕绕的飘过来。
没开油烟机。
叶宣站在门口愣了半天，突然抬手遮住了眼睛。
又是哧啦一声，有菜下锅了。锅铲和铸铁锅子碰撞着，几分钟之后，是调料罐的声音，装盘的声音。锅铲不小心撞到了盘子，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叶宣深吸了一口气，换鞋，走进厨房。
颜潋扎着他的围裙，正在装菜。一盘醋溜豆芽。
围裙是叶宣买的，能把整个上身都遮住的那种。他自己的尺寸，颜潋穿着就有点大，袖口卷了又卷。下摆也几乎快拖到膝盖上去了。他力气不太足，单手拎着铁锅盛菜的时候，有些发抖。
颜潋很认真，一直咬着嘴唇，刚刚被油锅的声音掩盖着，他没听见叶宣进来，也没发现他已经站在自己身后。
叶宣没敢叫他，怕把他吓到。手里还拿着锅，烫到就不好了。
颜潋把锅放下，回头要去找洗锅子的抹布，一下子看到叶宣，果然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哥……哥哥。”
最后两个字声音叫的很小，他有点不安的看了叶宣一眼，又垂下头去。
叶宣揉揉他的头发，乌黑的头发触手却格外绵软。“今天没什么事情，就先回来了。乖，出去吧，剩下的我来做。”
他没问颜潋是怎么学会这些东西的，自己做饭的时候颜潋总是探头探脑的往里看，他以为颜潋只是好奇，到底没想到，他只是为了学会这些东西怎么用。
他也没问颜潋为什么会做菜。
如他所说，出身世家，当时从小宠大，洗漱穿衣都不经自己手的。更兼着君子远庖厨，若不是之后境遇颠沛，又怎么可能学会这些杂事。
叶宣只在要过颜潋身上的围裙时，着重看了看他的手。到底还是不常做吧，左手小指被烫红了。不知道是在锅边上烫的，还是有油花溅起来。
“先不急着做饭了，时候还早着，包你饭点能吃上热乎的。”叶宣拉着颜潋的手腕，打开水龙头给他冲烫到了的手指，“烫了有一会儿了吧，也不赶紧收拾收拾，不怕起泡了？”
“没事……”颜潋低声答道。看叶宣瞪了一下眼睛，才赶忙补充：“我刚刚用冷水冲过了。”
叶宣又执意多冲了一会儿，给他又涂了烫伤膏，才把他安置在沙发上：“行了，看会儿电视，我再添几个菜，今天早点吃饭。”
颜潋愣愣的坐在沙发上，电视剧刚好是中央八套挺无聊的家庭剧，一家人坐在一个圆桌上吃饭。他在来这里之前是没在这种桌子上吃过饭的，要么是在自己的院子里，一个人孤零零的吃，要么是一家人，长条桌，长幼尊卑没人敢忤逆，守着食不言的规矩，不论人多还是人少，饭总是吃的冷冷清清。
耳朵悄悄的红起来了，他想起自己和叶宣在一起吃的仅有的几顿饭。
原来没有那么多规矩，吃饭是这么放松……这么温柔的事情。
他忍不住又偷偷的跑到厨房门口往里看，叶宣正对着锅，大概是想着一会儿做个什么。听到身后的声音，回头粲然一笑，说的话却有点无赖：“喏，从学校直接回来的没买菜，冰箱里没什么了吧？今天中午要不就将就这个？晚上领你出去吃，宰我发小一顿。”
颜潋只想偷偷看一眼，却被抓了个正着。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在叶宣的笑容里，乖巧的道：“嗯。”
叶宣丝毫没有哄骗了孩子的念头，闷一锅米饭，两个人就开饭了。
加上叶宣常年备着的几个腌菜，这顿饭也实在是太简单了些。坐到桌子边拎起筷子，叶宣也觉得有点尴尬。
颜潋没说什么，规规矩矩的等着叶宣动了筷子，自己才开始吃。
纵是日后遭变，他也很少做饭，而且叶宣的厨房他实在是用不惯，材料又简单，做的菜仅仅能入口而已，实在谈不上好吃。
他有点愧疚的看看叶宣，却见叶宣吃的认真，面上仍温和的笑着，眼中却翻动着他看不太懂的情绪。
有点像是哭泣，却比那难过的多，内敛的多。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来的那天，叶宣在浴室里隔着浴巾的，近似的一个拥抱。
他突然想抱住叶宣。
那么温暖的人，怎么会有这种近乎要哭出来的情绪呢。
不要难过。
不要哭。
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叶宣似乎感觉到颜潋的为难，询问似的回头：“嗯？”
“……”颜潋不知道怎么说。
叶宣只温柔的笑笑：“菜炒的不错，再给我添碗饭？”
“……嗯。”
chapter 11
叶宣坐在床上给颜潋挑衣服。颜潋被搬弄来搬弄去的，有点脸红。
叶宣有点犯愁。
最近实验缠身没法给颜潋好好挑衣服，颜潋这几天也没出门，衣服一直是自己的几套居家服，卷起胳膊腿，就凑合穿了。但出门总不好这么糊弄。
最后勉强给他来了个牛仔裤T恤人字拖，反正是去酒吧，无所谓正式不正式。他给颜潋套上衣服，搬过颜潋的肩膀，让他背对着自己，给他把头发梳顺，在脑后笼成一把。
橡皮筋还是回来的时候在超市买的，叶宣没有姐姐妹妹女朋友，梳头发这种事情，破天荒头一遭，不小心拉掉了颜潋好几根头发，即使颜潋没出声，他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好了，走吧。”
终于大功告成，叶宣长出一口气。
他带着颜潋出门，走到电梯边上，又决定从安全通道走下楼。颜潋没见过电梯，不知道坐电梯会不会不舒服，有时间再带他坐吧，六楼，下楼梯也很快。
叶宣握住颜潋的手：“下楼梯小心些。一会儿出门的时候路上也不安全，看见那些和电视里一样的车子要记得躲开，会撞坏的。”
颜潋乖巧的点头，随叶宣领着走。
他们坐出租车去。
叶宣有点紧张，他怕颜潋晕车。
颜潋在路上适应良好，坐在叶宣身边，一瞬不瞬的看车窗外，整个城市笼罩在昏黄的暮色中，有种不真实的温柔。
颜潋侧脸的倒影模模糊糊的映在窗玻璃上，叶宣刚好从车窗上看见，仔细看了一会儿，看他没什么不舒服，才放下心来。
他们到的时候，沈林已经在酒吧门口等着了。
“这边。”沈林招手，叶宣走过去，撞一下他的肩膀：“这么早？”
“好奇吗不是。”沈林看向叶宣身后的颜潋：“这就是颜潋？”
沈林的打量颇为露骨，肆无忌惮的评估。颜潋脸色一白，从叶宣身后走出来：“是。”
叶宣摸摸他的头发，示意他不用害怕，转头去敲沈林的肩膀：“干什么呢你。”
沈林被叶宣训了，倒丝毫不觉得尴尬，干脆收回视线往酒吧里走：“吃饭了吗？”
安抚的抱了抱颜潋，叶宣领着颜潋跟沈林进去：“说好的你请客，哪能吃饭呢。”
“别别别，您是真土豪，快放过我。”沈林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我可是工薪阶层，无产阶级合该是来压榨资产阶级的，土豪快来请吃饭。”
“落架的土豪不如狗啊。”叶宣坐在卡座上，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酒水单：“无产阶级造福大众，我就不客气了。”
“去死。”沈林笑着从叶宣手里扯过酒水单：“装什么第一回来，还按老样子上一份不就得了，你也不吃别的。”
叶宣又把酒水单拿回来。
“颜潋没来过，给他挑。”
沈林一挑眉毛：“啧，十佳监护人。”
叶宣回想一下颜潋几天吃的东西，挑了几样，对着图片和颜潋商量了一会儿，点好晚饭，顺便给颜潋要了一杯热果汁，然后才搭沈林的话：“户口落下了？”
“哪能那么快，我今天就是给你问问。”沈林这边也点好自己和叶宣的晚饭和酒，掏出钱包付账，“和你放一个户口本最容易，按你弟弟的户口落。得过一阵子能办上。”
“能赶上下学期开学吗？”
“能，八月份妥妥的。我也问我爸了，下学期能放到咱们学校附中去，离校区也近，你常能照看着，十佳监护人。”
“去你的。”叶宣捶他一拳。
一会儿功夫，酒水晚饭上齐，几个人开始吃饭。
沈林几次三番上上下下的打量颜潋，叶宣敲他盘子，他也不收敛，仍旧评估似的打量他。颜潋的脸色不自在的苍白下去，几乎拿不住勺子。
叶宣几乎要揍沈林一顿的时候，沈林突然放下叉子，“我说，你不是那边派过来给叶宣的女干细吧？”
“女干细？”颜潋没听懂，一脸茫然。
“啧，对，古代过来的嘛，听不懂。”沈林似笑非笑的看着颜潋，一字一顿：“细作，这回懂了？”
“咣啷！”
“沈林！”
颜潋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里的勺子砸在盘子上，薄薄的盘子被砸碎了一块。颜潋若无所觉，手指无意识的捏住了盘子的边缘，登时就有血珠溢出来，在白色的瓷器上浅浅的晕开一圈。
“松手！”叶宣低喝一声，颜潋一哆嗦，手捏的更紧了些，叶宣掐着他的手拿开盘子，安抚颜潋坐下，和闻声赶来的服务生道歉，要来创可贴给颜潋处理伤口。
颜潋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哑声道：“我不是。”
沈林冷笑：“你不是？你……”
“够了。”叶宣沉声打断他：“颜潋不过是个孩子，沈林，你何苦为难他。”
“好，我多管闲事。”沈林双手一摊：“我道歉。”
颜潋的心忽的一下沉到了低，叶宣低头看他，等着他表态，他硬着头皮嗯了一声，再没心情接下去。
他不过是个孩子，何苦为难他。
叶宣确实是给他解了围，但也没反驳沈林。
他……终究，不信他。
颜潋垂下眼，愣愣的看盘子边上的血迹，和盘子里剩下的饭。他无声的拿过勺子，盛起一口，吞下去。
饭冷了，似乎也有点血腥气。
chapter 12
冰冷的手指被握住。
“别吃了，换别的。”
颜潋摇摇头，从叶宣手里抽出手来。那只手干燥温暖，他却觉得细腻的寒意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无所不在。
他抬起头，冲叶宣微微一笑：“不用，我饱了。”
一时有些尴尬，叶宣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林完全没有解围的意思，颜潋沉默了一下，左相小公子从小的八面玲珑终于不得不放上台面。
他拿桌上的纸巾，手上的伤口隔着创可贴摸到桌面，火辣辣的疼。随便擦擦嘴，他轻声问：“什么是监护人？”
叶宣看着颜潋精致的眉眼，突然感到一点模糊的疏离，他仔细想了想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却没想出哪一句有不妥。他只能稍稍压抑下心里的躁郁，软声回答：“是对你的财产安全负有保护责任的人。”
“如父如兄？”
叶宣点点头：“如父如兄。”
“嗯，我知道了，哥哥。”
面前的颜潋，正是笑容潋滟。叶宣沉默一下，转头道：“要么今天就到这儿，我先回去。”
沈林笑笑：“好。”
“改天再和你出来。明天开实验？”
“开，合成后处理。”
“嗯。”叶宣招呼颜潋：“走？”
颜潋点头，跟在叶宣身后。
一路无话。
夜晚的城市笼罩在繁华的橘红色里，橘红色的灯光，橘红色的夜空。没有星星，看不见月亮。颜潋跟在叶宣身后等出租车，叶宣回过头，正看见颜潋仰头看着星空，眼里有一丝追念和隐约的恐慌。
他不由得放轻了声音：“别担心那个世界的人，你的家人都会……很好的。”
颜潋淡淡的笑了。
“是，没有我，也没什么了。”
叶宣恍然想起他之前说过，他的父兄已死于莫须有的谋逆。祸延九族，他自是再没什么人好牵挂。旧时或许有少年玩伴，但他如何还能见到，沦落到那般境地，又如何还能再无所顾忌的想起。
已经沦落到泥淖里的人，再没有资格触摸外界干爽的土地，温暖的阳光，带着轻微腥味的新鲜空气。他们只能一寸寸沉溺，至死为止。
叶宣叹口气，晚上被沈林突如其来的试探打乱了脑子，竟然连这么基本的东西，都没能想起来，活生生的在颜潋心坎上又剜了一刀。
“对不起。”叶宣疲惫的按了按额头：“今天晚上……也替沈林道歉。他只是有点不放心，以后不会了。”他顿了顿，揉揉颜潋的头发：“对不起。”
温暖的手掌罩在头顶，颜潋嘴唇哆嗦了一下，硬眨下眼睛里的眼泪。
小孩子摔倒是不会哭的，只有在父母亲人面前才会撒娇耍赖，并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
颜潋顺着叶宣的力气抬起头，努力笑起来：“没事的。而且我第一次听说监护人是什么，我很开心，哥哥。”
叶宣深深看了他一眼，颜潋脸上的笑容几乎有点挂不住。
但叶宣什么都没说，又用力揉揉他的头发。
“回家吧。”
“嗯。”
出租车半天没有来，偶尔有一辆，也不是空车。
颜潋拉住叶宣的手晃晃：“要不然，我们先往回走吧。”
时间还不是太晚，公交和地铁都有，就是站台离酒吧有点远。又一辆载了人的车绝尘而去，叶宣权衡一下，决定听从颜潋的建议。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宣走在外侧，把颜潋仔仔细细的护在身后。又担心他被非机动车道上的电动车自行车碰了，索性拉着他的手，让他寸步不离的走在边上。
灯光穿过梧桐树的叶子，留下一串斑驳的树影。叶宣的侧脸在那片斑驳的影子里穿行而过，颜潋侧头去看，只能看到一片明明灭灭的光晕。
“哥哥，苏童和你在一起，一定很开心。”
叶宣脚步一顿，又继续走。
“或许不是吧，他还是走了。”
颜潋跟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离开的时候一定很难过，你也是。”
“小东西，你又懂了？”叶宣笑笑，揉一把他的头发。
其实不太懂。
他只是想起那个年轻男人离开的时候，眼里的憔悴和不可置信。再加上这些天和叶宣的相处，他设想了一下叶宣突然间从自己生活里剥离开的样子……其实有点难以想象。
所以，苏童也一定很难过。
他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有点走神。
那么温暖。
“说的这么明白，喜欢过谁吗？”叶宣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颜潋回过神，摇摇头：“没有。”
走到公交站，颜潋已经很累了，刚坐上车不久，就打起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他和叶宣两个人坐在靠后的座位上，两个人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