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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溪十二里 之【南柯巷】——by焱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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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转眸,茫然看住陈焉焦急的脸,手指动了动,尽是酒渍。
谢皖回笑了。
"可惜。本是好酒。"他喃喃自语。釉杯脱落,沉甸甸掉下了地。一根手指碰上陈焉唇角,细秀的指尖在嘴唇下半阕轻轻一描,"......尝尝。"
酒味甘美。陈焉蓦然僵硬,极为错愕地呆住了。
"尝......"最后一声沙哑不堪。那只手搁住他的下颌,从领口落了下去,像灯笼抽尽了竹枝篾骨,轻飘飘斜倒一旁。他唇边依稀有声,睫毛微合,枕着陈焉的臂弯沉沉醉去。
秋日斜阳过枝头。满庭寂静轻轻扫起偶尔风声,卷入四方高墙,无声无息埋了干净。
谢皖回呼吸轻稳,安然入眠。
陈焉一动不动。
院子里静得出奇。躺在树下的剑微微有光,花荫正浓,细小的桂子一茬一茬无声弹过。臂弯间有安详的鼻息。熟睡的时候,那张脸看不出半点平日的锋利凶狠,孩子一般恬静,舒服地在他的怀中找了个暖和之处,靠住了头。乌黑的长发乱七八糟打散,泻了整个肩头,鬓间有一大束绕着颈子铺开。靠近耳根的地方一片酡红如桃枝入春,耳朵埋在发间,露出半道轮廓,红脆可爱。
环在谢皖回肩头的手终于微微一动。
五指碰到鬓上青丝,没入几绺漆黑的发,轻轻拨开,那耳朵的轮廓便怯生生地完全袒露出来。衬着黑发白衣,尤为润红,嫩嫩的仿如刚淘开的胭脂。手感温热。
静谧的空白中,他缓缓低头,嘴唇覆上那只耳朵,低哑地唤了一个名字:"皖回。"
微不可闻。
心底的一根丝线恍惚已经断作两截。尘埃落定。他的唇也随之沉了下去,轻轻贴住那枚发烫的耳垂,在最柔软的地方亲了亲。
微微抬起了眼睛的时候,面如火烧。
脸颊依旧挨着那只耳朵,呼吸有点儿打颤。他神色迷惘,用指尖细细梳理谢皖回的发鬓。不知所措。
忽来一声雁鸣。
他骤然惊醒,霎时已弹身而起。慌乱的视线倏地望向怀中沉睡的脸庞,那瞬间,心口剧痛。
"......糟了。"他的神色由震惊渐入黯淡,"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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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九后的秋雨一层凉过一层。豆大的雨点夹着阴恻恻的冷,在院子的老槐叶上尖刻地敲打,连响声都死气沉沉。
陈焉说这些日子只怕雨水重,将木料挪到了里屋去。小院铺着三两簇遗落的刨花,浸了水,没神采地耷拉下来,全都带了潮,踩下去闷闷的没有半点清脆。谢皖回问他为什么没把那些留下,陈焉只是低头,轻声说忘了。
他甚至连谢皖回每天会送小点过来的事也忘了。
往日晌午或者傍晚,都正是陈焉提前收拾好手头活计,含笑迎他过来串门的时候。可偏偏有好几次他提着食盒上门,却发现陈焉不在家中。一柄黄铜大锁孤伶伶扣着门鼻,谢皖回愣着,仍拍了几下门,确实没人应答,他迟疑地低眉思忖片刻,食盒提在手中辗转半晌,最终原封不动放回了自己医馆。
对于事后谢皖回厉声厉色的一顿好骂,陈焉总有道歉的理由。任凭他怎么训斥,只安静地应答,承认那是自己一时过错。他只是忘了。
当他不知第几次忘记的时候,谢皖回明显察觉到他的回避。
偏生他是个不愿先开口的犟脾气。陈焉闭口不提缘由,他也一字不问,只是心中无端端添了烦躁,本就易怒的脾性愈发长了几分。上门投医的人都觉得这谢大夫近日来神情不比往常,动辄便骂,活像一块去了杂质的硝石,谁也不知他何时会撞出火来,纷纷避讳。
连他每天做的糕点也开始日渐失色。人没什么耐性。到头来都只会回到自家桌上的东西,何苦费那么大心思。到了最后,索性一摔盒子,全倒了。
陈焉依然缄默不语,低着脸,一板一眼地在木材上木讷地削着。
有时,他一个人浑浑噩噩做着活儿,刻刀突然脱板,他吓了一跳,连忙缩手时,才看见木头上居然又神差鬼使地刻出一个"回"字。人一滞,怔怔看着那字。仍是那个字,仍是那些笔画。可他足足看了一刻钟,指腹于字迹上反复揣摩,直至压不住掌心急遽颤抖,他才终于将它一点一点削成碎片。这不是他该刻的字。
这不是他该想的人。
那个不该他想的人仍会不请自来。往往冷着脸,偶尔还有点心,对他的治疗也并没有停止。
他坐在板凳上,石头一样纹丝不动。记不得多少次,习惯使他忍不住低头去看那张脸,但目光总会先碰到发鬓旁的那只耳朵。他神色一颤,强迫自己闭上眼。
准备好的汗帕和水盆静悄悄搁在房内,没有端出来。每晚,当他呆呆把那盆子看个够,才慢慢将帕子洗净,余水倒去。第二日重新准备干净的水,干净的帕子,却也是没用上,过了二更天就换下。如此反复。藏着那根头发的书,他也不再打开,深深压到了匣子最底。
只要不动贪念,不作他想,便还能给自己找到借口。
他小心翼翼守着这种不堪一击的借口,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和谢皖回继续往来。如果他没有做那个梦。
梦中的人没有醉。在他臂弯中,两只清醒的眼睛若有所思看着他。陈焉下意识别过视线,那个人却抬起手,止住他拧开脸的动作,手指探了上来,指尖轻轻摸过他的唇角。所过之处,味道甘美。却不是酒,是两片温软的嘴唇。
陈焉失声而醒。惊醒那刻失魂落魄,冷汗浃背,仿佛在凉水里走了一遭。
羞愧之间,克制不住情绪,一拳砸在冰冷冷的石墙上。三更天的寒意抽丝剥茧,渗过窗纸,微微瑟抖,空荡荡的袖子下一点气息鼓动,仿佛钻出了游魂野鬼。他满手鲜血,绝望地攥紧那段衣袖。
"陈焉......陈焉,你真不知廉耻......!"拳眼死死抵着自己的心口,浓血沾上了膺心衣,一阵甜腥。他一遍一遍低声痛骂,"你配得上么,配得上么!"
他对你有恩,你却对他动了如此不堪的念头。
禽兽。
"皖回。"他忽然凄声一笑,低头自语,"我已经没有借口了。"
天亮的时候,他披衣过门。回春草堂的前堂依旧没人,仍是大清早,空荡荡的屋子积了一团凝固的寒意,屋檐上竟是有一两颗细小的霜斑了。陈焉慢慢迈过那道槛,手指抚过黄花梨木的柜台,想起了那张曾经压在这上边的纸,想起纸上赌气似的"丑"字,鲜活分明。他微微一笑,喉咙却刺刺的无法言语。
他抬头凝望药柜上名目繁多的标签,逐一看去,最后抽出三匣抽屉,轻轻从里面各拣了一份药材出来,放在重九时谢皖回送他的柳青色锦袋里。
谢皖回出来时见他立在柜前,微微有些吃惊,心中似有什么动弹一下,不知是何徵兆。
"你有事么?"他们的关系大不如前,说话也多了一层疏离。
"......谢大夫。我是来告诉您一声,我......"陈焉的话说到了这里,忽然像是没接上呼吸似地,断了开。他缓缓闭目,将气息平缓下来,半晌才开了口,"我的手已经好了。"
谢皖回人一怔,死寂地望着他。目光极冷。
陈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的手,好了。已经一点儿都不疼了。多谢大夫一直以来悉心照顾,既然已经痊愈,日后,便不麻烦大夫诊治了。"
谢皖回还是不说话。
他觉得脚下寸土皆是刀尖,急切地想立即退出门去,将那个人关在视线之外,他才不会心如刀绞。可事实是他僵硬不动,嘴里的话却是没能停闸,渐渐加快:"那些糕点也不必了。我最近没什么胃口......"
一声巨响将他剩下的话应声截断。
地上的药末儿撒得狼藉,七零八落洒开一抹极大的弧,沾了许多在陈焉衣脚。砸裂的木盅阴沉地躺着。空气的尘埃中飞扬着呛鼻的药草味,一阵深苦。他木然站着,没有挪步。
"滚出去。"
谢皖回脸上没有怒容,没有骂相,只是平直生硬的一面冰,映得眼前的人脸色微微苍白。
良久,陈焉缓慢挪动一边脚,鞋底的药渣发出隐晦的响声,他动作更轻,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门,好像为了不在地上留下半点痕迹。背过身去的瞬间,他抬起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嘴唇。一声不吭。
他走过巷子内灰色的石头,踏上自家的台阶。跨入坎板,慢慢拉上门,青莲漆的门扇在闭合的时候就像两块颜色涂到一处,密封了起来。


【南柯巷】·十
谢皖回再没有来过。
这样的结果,他本来早应料到,那个人的性子向来就是直来直去。恼了自然便是恼了,没有再上门的道理。陈焉很多次将横木门闩放了上去,然而恍惚片刻后,仍是慢慢拿开了,摆到一旁搁着。
连日未曾出门,他一心埋头做那一件药柜。如果天色只是稍阴,他都会把工料都搬出院子来,在那堵爬着常青藤的墙下摆了板凳,贴墙坐着。凿木刻花偶尔停手,将一切声响打止,只为了痴痴聆听有没有熟悉的骂声从隔院传来。
等了很多天,他什么也没有听见。那座开着木樨的院子全然死寂,只有桂花凋残的香气冷冷清清谢了一半过来。
陈焉有时神情茫然地用额头抵住那面石墙,闭目良久,柳青色的锦袋在手中牢牢攥着。
那人采来的茱萸早已枯萎。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每日靠着墙,打开囊袋,将那日取来的三样药材翻来覆去,看上好几遍。每看一遍,思念就在他骨头里割上一刀。
他想,自己的骨头或许就快断了罢。
过不了多久的。等那件药柜完工,他也该从这里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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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凉得需要在外头再添一层夹衣了。云色乌漆漆的,时不时漏下一两点厚重的雨珠,"啪"地一下能叫两层秋衫都能感觉到冲力打疼了皮肉。
陈焉望着这天暗沉沉似要有雨,收起板材搁进厢房,正将一样一样木工器具往里头迁,忽然听见外门有门扇推动的声响。那嘎吱一声仿佛已等得太久,入耳之时竟格外地不真切。他一惊过后,人才清醒了几分,心口赫然鼓点大作,脉搏脱缰,捺不住手里的东西微微发抖,死死盯住院门,连喘气也不顾不上了。
可来的人并不是谢皖回。
那是个年纪大约二十六、七的年轻后生。布袍芒屐,脸上抹着些乌七抹黑的炭灰,挎着一口包裹,屐齿间尽是湿泥,显然在泥泞地上风雨兼程所致。皂巾拢不好一头黑发,乱了几绺,蒙着微微一层薄沙,一眼便知他尚未修整,一路急匆匆奔赴此地。他的脚步微微有点跛,冲开院门,撞入了这院子来,与陈焉的视线正碰到一块。
陈焉看见他的脸时陡然大惊,一失力,手里头的竹钉竟是脱手直跌在地。
那人却一瞬间狂喜:"将军!"
这两个字在他耳中像一双响雷,炸翻一片空白,他惊不能言,只是本能地僵在原地。而下一刻那人已然大步奔至身前,面上苦、辣、酸、甜俱齐,无法尽述,似有千言万语,一时积于喉头哽咽不已。
激动中,那青年骤然一下跪在他面前,双手抓住陈焉的袖子,竟忍不住失声痛哭:"......将军!将军,属下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把您找到......!"
"黎飞?"他过于震惊,半晌才呆呆叫了声那人的名字。
那叫做黎飞的人听他唤出自己的名,立即抬了头,不想却一眼看见他右边袖子下空荡荡的凹陷。
他眉间猝然涌来一阵说不尽的悲恸,眼圈早已血红,拳眼掼地,咬牙哑着嗓子说:"若不是我被临时调去泗州调运军粮,鹒云港之战又怎么会少得了我黎飞!大战之后,运粮队所属军士皆被截在泗浛交界,不得归营,说什么要隔离待审!我被软禁在泗州数月,将军离开之时竟然见不上一面--您的手果然是......我若找到那昳疏贼人,定将他碎尸万段!"
"你快起来,不要跪。"陈焉面容惨淡,哑着嗓子一连唤了他好几声,急切之际,自己也双膝塌在地上,死死将黎飞的肩膀往上推,"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你起来!"
"属下不明白!"黎飞如磐石一般顽固地跪着,急上眉梢,高声喊道,"将军为什么要认罪!"
"你起来!"颤抖的声音吼得极重。
"将军为什么要认罪!"黎飞神情悲愤交加,拳头气得直哆嗦,更大力质问回去。"签了那悔罪书,就等于下半辈子背着污点做人!更别说重披戍装了!--将军难道贪生怕死吗!"
陈焉听到最后那几个字,脸上的表情突然消失,空洞一片。乌云中抽出的几颗雨点鞭子似地笞了几下在他眉毛旁边。痕迹宛如裂纹。他忽地笑了,微微仰着脸看着墨渍般混沌散开的天空,字字生硬:"贪生怕死?贪生怕死?......我倒情愿真的死了。"
黎飞被他凄然的神态震住,不禁自悔失口,嘴唇竭力压住颤抖,方才怔怔一句:"王获已升任二品骠骑将军了。"
那一句话便如一响霹雳。
陈焉的笑嘎然而止,死寂了片刻,鼻间沉沉纳入一丝潮气,连说了三个重重的"好"字。雨水癫狂入眼,血淋淋地疼:"真是苍天有眼,苍天有眼!他终于如愿以偿。"
"将军!"黎飞两行泪忍不住滚了下来,一把扼住陈焉双肩,悲切道,"将军不知道,王获老贼是怎么对待我们‘骞字军'的弟兄!鹒云港之战已经死了大半,所剩之人伤的伤,残的残,我在被囚时听说将军被定罪,非常震惊,刚一获释便急急赶回浛州,想向弟兄们问清楚前因后果。却不料,朝廷虽然颁旨令其不得以战败为由刑罚骞字军残员,可王获那禽兽竟假休养之名,将所有兵员远远发配浛州午崖岛,我赶回时早已和大家断隔一重茫茫大海。您也知道,午崖岛与世隔绝,岛上荒凉贫瘠,我听逃出来的人说才知道,弟兄们风餐露宿,非但得不到及时医治,还被......还被王获的爪牙百般刁难,甚至重刑拷打......!"
陈焉浑身冷到极点。他一张口,满腔悲、怒、愧、恨猛地涌上喉头,突然一股腥热,扼住咽喉时嘴角滚出一行浓血!
"将军!"黎飞顿失颜色,一个眼疾手快死死将陈焉塌下去的身子稳住,振臂摇了两下。
"王获他还想要什么,他究竟还想要什么!"陈焉急声喃喃,心如火烧,浓腥味道溢满喉咙。他双眉紧蹙,落地一拳终是将压抑了许久的泪水震下一片,嘴角一道殷红触目惊心,"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为何还要折磨那么多无辜的人!"
"将军!将军......!"黎飞焦急的呼唤似远又近,嗡嗡震着脑髓。
陈焉蓦地抬眼,万丈苍天阴霾四起,一枚白晃晃的疾雨如镐矢射中靶心,刹那间撞碎他眼中景致,混沌一响,耳畔仿佛又听到那日军帐外阴冷的鼓声,飞沙走石之中,一轮浓云后的惨白日头直射枯草。镣铐染着死气,从地面拖曳过去。
他被两个犀甲铁铠的兵士猝不防一推,强压跪下。
王获依然一身将军帅袍,黑凛凛的甲胄乌光跋扈,兜鍪高昂,慢条斯理地踱步到他跟前,冷笑一声,劈手将一卷信函丢下去:"好一个陈将军!--那囹圄之地暗无天日,你也有能耐托人将这封亲笔信送往聿京,佩服,佩服!果然好本事!"
包扎下仍血迹模糊的右臂被人大力扣着,断处疼痛至极。冷汗一颗一颗滴下他毫无血色的脸庞。他青白的嘴唇张了一张,嗓音发颤:"王获......你卑鄙,竟然派人截取所有发往聿京的信函......"
"嗳,陈将军别血口喷人。"王获勾起一丝笑,手中一柄环首刀的斜面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凑近了,低声冲他耳朵吐气,"我没有截,是我那宪台老友看了你的信,当日便用上好的方槽封了,加盖密印,派人客客气气从京城给我送来,叫我仔细欣赏欣赏......陈将军是怎样参劾我的。"
闻言那刻,他如遭雷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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