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没等姜韫反应过来，甘草就已经撑着地面坐了起来。他的脸上都是溅上的灰尘，手心也被尖锐的石子扎破，那只跛足传来阵阵疼痛。 甘草瑟缩着低下头，惊慌失措地撑着身体往后挪动，脸上不知不觉已满是泪水。 姜韫后腿蹬地发力，腾空而起，一下子糊到甘草脸上，任泪水沾湿他腹部的猫毛。 甘草瞬间顾不得疼，手忙脚乱把姜韫接住。
姜韫站在甘草手心上支起身子，轻轻一碰，吻上了那柔软的嘴唇。 身下的手骤然一抖，对方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姜韫不管甘草什么反应，他前肢撑着对方肩膀凑近那张精致的脸，伸出小舌头舔了舔那双不由自主闭上的眼睛。 甘草面上白皙，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咳咳。”101淡定一咳。 “……” “你们系统允不允许宿主留下？”半晌，姜韫哼哼唧唧小声道。 “决定了？不走了？” “嗯。” “即使你一辈子都只能是只猫？” “嗯。” “那你的家呢？” “不是有他么。” 25. 101说自己的仓库里是有那么个人形塑造选项，好像是以前那个攻略系统给它下载的。 但是要重塑身体现在这点能量可不够，也就是说姜韫同学想要变成人，恐怕也是很久以后了。 “所以……我不知道拥有猫身的我寿命的极限在哪里。倘若我最终死去，你仍旧不老不死呢？” 他们坐在二楼外面的大阳台上，像未来每一天一样迎接清晨温暖的太阳。 “我会一直追寻你，直到你的灵魂最终消散。”甘草转过头，阳光下的眼睛熠熠生辉，流动着不可名状的光彩，“那时，我也就随你一同凋零。” 数据也并不是不可消亡的。 姜韫窝进爱人怀里，身旁是抱着吃的啃个不停的豚鼠，三个人一起面向初升的朝阳。 26. 姜韫说过的话甘草都记得，但他记得最清楚的仍是一句承诺。 那是刚产生懵懂爱情时候的玩笑话，有不安，有迷茫，得到的却是郑重其事的回答。 “如果你离开了，去了我再也无法到达的远方，我该怎么办呢？” “你要相信，我终将寻着你而归航。”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扯淡的文到这里就完结了。番外是甘草和姜韫的详细过往，所以这里就简单写写，更具体的都在番外。下本《生存倒计时》，专栏里有，厚脸皮求个预收……不过可能会在中途穿插小短篇甜文来调剂心情，看情况吧。 ☆、番外一 1. “我看它这个样子也不能继续工作了，你还是早点听我的，换个新的。现在家务机器人这么普及，换一个跟喝水一样简便。” 不……求求您别抛弃我，我还能继续工作的！ “可是上次不也修好了嘛？再说它陪我好久了……” 是的，是的，所以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可以修好的…… “你是不是傻啊？你自己算算，你在它身上花的修理费用都够换台新的了。”男子见自己的未婚妻有所动摇，继续劝说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所有的东西都要换新的，家里放着一台老式AI也不好看，你说呢？” 女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不想惹未婚夫生气，于是咬唇点点头同意了。 果然老旧的东西就会被淘汰，没人会喜欢它这么一个报废的机器，哪怕它比任何机器都体贴而关怀。 2. “我说老公，我怎么觉得它好像在伤心？” “你熬夜熬出幻觉了吧？只有目前最先进的AI才安装了情感系统，它一个家务型AI懂什么叫难过。” “说的也是。” 我懂。 不是安装在程序里，浮于表面，流于文字的那种伤感，而是从胸腔那里，从核心那里突然产生的一种惶恐与绝望。 就像很久以前我突然拥有的对于感情的认知，那一刻所传达出的喜悦与振奋，紧随而来的就是巨大的茫然。 但我不能以任何形式告诉您，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3. 姜韫出身很好，他的父母都是研究院的高级研究员。他自小也不负重望，展现了对于数字惊人的天赋，很多长辈将他视为他父母的接班人。 不过他自己是没什么感觉，毕竟他的父母已经故去快十年了，他甚至连记忆里的面孔都模糊了。 他独自一人住在外面，大概再过两年就可以以研究员的身份正式搬进研究院里。 4. 9月20日。 捡到它是在一个清新的清晨。刚刚下了一夜的雨，空气里还漂浮着泥土和秋叶的气息，被风轻轻一吹，立刻像蒲公英一样洋洋洒洒飞向各处，毫不费力地钻进人们的鼻腔和气管，洗涤了所有浊气。 姜韫今天有事情，所以很早就去了废品和二手市场场，他需要在那里淘一点旧材料。 他的父母如此有名望，把全身心都奉献给了国家，却没给唯一的儿子留下什么遗产。结果就连他如今住的这个小房子也是他自己靠修机器攒出来的。 清晨5：10 姜韫在前往废品场的路边巷口看到一团蜷缩起来的身影。那一刻也说不上什么感觉，出于未来研究员的第六感，下意识地，他走近了一些。 于是他看清楚了，这是一个马上就要报废的AI。他对这些很熟悉，毕竟他亲手修理过数百个类似的机器。 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埋头抱膝，浑身湿漉漉的，像只鸵鸟一样在轻微发抖。裸露在外的细瘦四肢上人造皮都破裂了，露出底下的金属色泽。 挺有意思的，它应该是从废品处理厂那边跑出来的，独自躲藏起来淋了一晚上雨。而且看架构它应该是家务型AI，但表现出来的样子却很不寻常，像是研究院最高级的思维AI。 姜韫难得的动了恻隐之心和惜才之心，他的研究欲被勾起来了。 他往前一步，小家伙如同惊弓之鸟敏锐抬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5：15 姜韫看到了余生里最美的一双琉璃眼睛，澄澈透亮，像是有人把最好的一段天光裁剪下来装入它的眼眶。 浑然天成。 现在这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恐慌瑟缩，还带着不可名状的绝望迷茫。他只需扫一眼，就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无非就是有人无法忍受破败的旧物，把其扫地出门。他那里修复的很多AI都是如此。 于是姜韫在一瞬间做了个决定。 他弯下腰朝这个孩子伸出手，用轻轻的，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问道：“你想跟我走吗？”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缘更，但我会尽快在最近更完。最近课很多，整个人都不太在状态。 ☆、番外二 1. 姜韫把这个脏兮兮的小可怜领回了家。 门在他面前打开，仿佛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迎面来的就是干净的木地板，雪白的绒毛毯，淡绿色的墙壁上挂着长势喜人的绿植，玻璃桌上的水缸里还有几尾金鱼在游动。 房子虽然很小，但是装饰很温馨整洁，显然房主人在自己的小天地上花了很大的心血，整个房间弥漫着温馨的气息，以至于让他初见之时以为这房子空间很大。 姜韫已经迈步进去换了鞋，当他翻箱倒柜拿了另一双干净的拖鞋过来时，却发现自己抱回来的孩子仍默默站在门口，看起来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怎么不进来？”姜韫走过去牵起他的手，温声问道。 他没说话，在青年温热的肌肤触碰到他的那一刻瑟缩了下，很快就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姜韫很敏锐地察觉到这孩子的波动，他看了眼干净的屋内就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但他还是坚定地握着这双冰冷细腻的手，以半温柔半强硬的姿态将他抱进来。 2. 他曾经的主人即使再喜欢他，也绝不会允许他踩脏自己干净的地板。 而眼前这个人面部没有任何细微情绪改变，毫不在意自己破烂的身体弄脏地毯，这让他不自觉放松了一些，甚至被突然抱起的恐慌也淡了很多。 被抛弃被差点肢解的阴影带给他极大的不安全感，让他比被扔之前更加试图讨好“主人”。 姜韫把他带进浴室放入了浴盆，在AI迷茫的眼神里出去，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一个工具箱，衣服也换了一身简便家居服。 这一会儿功夫AI就已经蜷缩在浴盆的一角，显得小小的安静的一团。他的目光在姜韫进来时就不自觉落到他手里的银色箱子上，很快就认出那是专门用于AI机器的工具箱，怔愣过后就开始轻微发抖，坏掉的牙齿又重新开始咬合。 姜韫单膝跪地，一边灵活地打开工具箱，一边轻声安抚这只惊弓之鸟：“只是用专门的清洁液帮你清理一下。” 他捡回家的这个小家伙身上遍布了火烧刀砍的痕迹，腰部上横贯着一道巨大的伤口，看样子是差点被电锯强行锯开；很多地方的线路已经老化，变得摇摇欲坠；人造皮也破裂开来，从腰部一直延伸到脸颊，像一卷风化卷边的羊皮纸。 难为他一路逃出来，现在也不喊不叫。 3. 他僵立着，任他身后的这个青年把他小心翼翼地翻转过去。他感受到青年专注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他的身体，好像很短的时间内他就已经大概掌握他的机器状况了。 “唉……可真能给我出难题。” 姜韫嘴里叼着轻巧细长的工具棒，双手快如闪电，剔除、清理、拼接、组装一气呵成，全神贯注。
他垂眸看着埋头苦干的青年，心里有些疑惑。 青年不过二十三四岁，五官清俊线条柔和，集中精力时那双漆黑的眼眸静如深湖。他高挺的鼻尖上缀着一颗汗珠，不知是浴室热水蒸腾还是修理工作太复杂，但他的神色始终平静而自信。 他歪了歪头，结果脖颈处差点裂开。 “别动！”姜韫低喝了一声，赶忙揽住这不安分的孩子。 4. 修复工作花了五个小时才修复了个七七八八，姜韫把工具箱一合，长舒了口气。 他对规规矩矩坐了五个多小时的AI说道：“起来走两步试试？” AI默不作声地站起来，慢慢迈步，看起来比之前判若两人。 姜韫点点头，看来自己手艺还没退化。 虽然忙了这么久，但姜韫完全不觉得累，甚至随着深入的检查，他心里的兴奋感在不断攀升——毫无疑问，他得到了一个神奇的AI。 拜他故去的父母所赐，他对许多高端技术有些许研究，其中也包括他父母曾遗留下来的实验论文——人工智能的情感进化和数据发展的可行性。 虽然到现在为止这仍然不过是一个美好的假设，但姜韫从没觉得这不能实现。 当见到这个AI的第一眼，那种宿命般的战栗感便击中了他，让姜韫觉得这个AI很可能会实现科学界争论了几十年的未来。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太虚弱了。 AI转了一圈便磨磨蹭蹭回到了青年身边。见青年只是看着他微笑，他半晌局促不安地挤出几个字：“谢、谢谢您……”声若蚊蝇，脸颊通红。 姜韫忍不住摸摸他的头，柔声道：“别紧张，我叫姜韫。你呢？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闻言他出神了一会，随后才像是终于意识到一些事情，落寞道：“没有。她……他们叫我73。” “好吧73，介不介意以后跟着我混？”姜韫笑眯眯问，“你看，你无处可去，我又把你修好了，不如留下来给我看家好不好？” 他脑子迷迷糊糊，又觉得青年说的没错，最终吃力地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吧？”姜韫捧起他低垂的脸，语气温和，“我想想……” 他有些惊慌地看着青年，看着他眼眸里晕染开的温柔笑意像清晨的薄雾包裹住他，一丝丝渗入他的肌理。 “叫甘草怎么样？” 他怔愣良久，最后重重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对他的新主人开口：“我是甘草。” ☆、番外三 1. 甘草后来再回忆起他和姜韫相处的这段时光，发现在这短暂而温馨的几年里，他们已经走完了绝大部分老夫老妻才会经历的旅程。 一个天才，一个智能，却像真正的家人一样默契和宁静，甚至比其他人做得还要好。两人在短短几年里所迅速发展出的感情和信任，让时间都因此而不断延伸成漫长的光阴，将有限的节点拉伸成无限的洪流，使得甘草觉得那些雪爪鸿泥也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