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奴——by何必苦

　　如果用一代又一代鲛人的生命去换取那永远可望不可及的自由，这样的自由要来又有何意义？
　　但是荼靡的反问，也是很现实的。难道因为畏惧可能会有的伤亡，就这样裹足不前，就这样困顿于被奴役的悲哀命运？
　　“还是让我回去吧，回到路希尔的身边。”修宁沉思片刻，这样决定。
　　不说荼靡，修启也不能同意。“你回去做什么？路希尔不可能再信任你，或许，他从来就没有信过你，你就这样回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荼靡也是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语气松动了不少：“你不必这样。”
　　修宁轻轻摇了摇头，道：“其实我做了一些事，虽然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我需要回去看一眼。我不需要路希尔的信任，我们鲛人一族不是谁的奴隶，再也不必筹谋谁的信任。上一次，我们打败路西法，是建立在他对自己奴役技能的过度自负的基础上，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但现在，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不会让他再度付出信任了。”
　　“你说得没错，我们从未打算再次取得他的信任。我们只需要得到一个可以持续接近他、守在他身边的机会，这样才方便动手。现在他身边的人手已经足够，你不必再去冒险。”
　　“但是等在这里，也是等死，不是吗？”修宁其实并没有讽刺的意思，但这样的话说出来，谁也不好受，她很快转移话题，带着些微的笑容，说起了好一点的消息，“我在虫族大本营兜兜转转那么多年，收获还是不错的。在第二集团军，当我意识到自己即将被奴役，恐怕会被动泄露不少机密的时候，我亲自动手将自己的一部分记忆清理隐藏起来，但在那之前，我曾经给我未来的主人，留下了一些好东西……”
　　“其实现在的鲛人，完全可以不必处心积虑。我们有那么多强大的族人，面对面地打败他，有何不可？”
　　听完修宁的讲述，荼靡和修启相视一笑，不由得赞同道：“是我们等待太久，竟然已经习惯等待。筹谋太久，竟然还在忍耐筹谋。你说得对，他已经不是昔日只手遮天的路西法，而我们也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鲛奴。从他死去的那一刻起，所有的鲛人都已经站了起来，如今，我们要堂堂正正地胜他。”
　　“是的，正面挑战！”
　　阿尔星的路希尔陛下，终将等到去而复返的修宁，但却不会是以他所期待的那种方式。
　　一天清晨，路希尔醒来，发现王宫中没有了任何一个鲛奴的身影。这令他感到奇怪，却也没有太多意外。
　　一个背叛过自己的奴隶种族，没道理在百年之后继续保持忠诚，只是他以为这些空有强大血脉却不知如何运用的种族会故技重施，比如表面上鞍前马后侍奉主人，背地里却在谋划着如何将他碎尸万段。
　　但是他们竟然没有任何动作，就忽然悉数撤离了？他们打算搞什么鬼？
　　没了鲛奴，路希尔还有其他的奴隶，也有诸多以权势、金钱或人格魅力吸引来的马仔，所以他无所畏惧。
　　路希尔将双手插入长裤的口袋，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指节被捏得嘎吱作响。
　　这些鲛奴的离去，证实了他的某些猜测，他们在认主之前都被植入了那段催眠记忆，所以灵魂奴役对他们来说作用有限，在必要的时候，他们可以立刻恢复清醒，并动作整齐地执行某些策划。
　　路希尔的预感是没错的，他如今真的身处群狼环伺的绝境。
　　是因为从神坛跌落过一次，所以人的思想也变得怯懦了吗？路希尔偶尔会唾弃自己这种被负面情绪控制的状态，他是万人敬仰、无人匹敌的天才路西法，竟然因为小小的鲛奴而方寸大乱！
　　这绝对不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最后一章！


第55章
　　当看到修宁出现在自己眼前时， 路希尔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他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眉头微蹙。
　　是有些不对劲。路希尔自认，他不是个容易被负面情绪缠身的人， 但最近， 却总是抑制不住心中的狂躁和暴戾， 一直压抑着一股无名之火， 时刻处于爆发的边缘。
　　他以为只是简单的情绪不稳，但在看到修宁的瞬间， 精神领域骤然遭到来源不明的重创，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又中招了。
　　这个念头起来，不仅没能让他变得冷静克制，相反更加愤怒、恼火。
　　“你是什么时候搞得鬼？”
　　修宁听他这样问， 知道他定是猜测到了什么，甚至对他的结论很是笃定。那么， 是否可以这样认为：自己的布局，已经对他造成了实际的伤害了呢？
　　“怎么样，被人玩弄的滋味？这种无力自主的感觉，看不透的未来和无法掌控的命运， 你喜欢吗？”修宁冷眼看着路希尔的面色越来越沉凝、冷肃， 忍不住开口讥讽几句。
　　路希尔没有回应，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看不见的是两人之间精神领域势均力敌的抗衡。
　　捕梦虫，是修宁在虫族大本营遇到的一种极为特殊的虫族。
　　它有着梦幻般的外表， 类似蝴蝶的身形， 长着四对两两重叠的透明翅膀，在挥动的时候会散发出浅紫色的粉尘状颗粒物。这些粉尘并不像看起来那样浪漫， 相反非常具有杀伤力，一旦被其入侵精神领域并且被沾染上，不论是什么样的生命，都逃脱不了坠入负能量的噩梦。
　　修宁当初遇到这种虫族，是吃了不少苦头的。不过因为同属虫族，霸王蛛对这种捕梦虫的警惕心和免疫力显然强于人类，加上它本体超强悍的吞噬天赋，在经过一番斗法之后，还是大获全胜。
　　修宁遇到的很多强悍虫族都被她提取了基因，采用特殊的技术制作出相应的分-身，但是捕梦虫她却没有这样做。她先后费了不少时间和心思，终于追踪到一个成年捕梦虫的巢穴，并从中找到了一颗虫卵，从刚出生起就开始驯养，培育出一只幼虫。
　　修宁对奴役这种方式没有好感，加上捕梦虫的精神力场非常强大，即便是幼虫，也很难被控制。所以长期以来，她是以喂养的方式将这只捕梦虫放在身边。当初，在她意识到即将被斯努奴役的时候，就将这个虫子悄悄弹送到路希尔身边，放任它悄无声息地入侵对路希尔的精神领域。
　　算一算时间，已经有些日子了。
　　捕梦虫的粉尘会形成一种特殊的场，在渗透生命体的精神领域后，会刻意放大主人的负面情绪，并以精神力场内的粒子为食。这种看似无害的小虫子，就是采用这样几乎不会被察觉的方式，蚕食鲸吞主人的精神力，久而久之必然也会影响到主人的整体状态。
　　修宁此前对捕梦虫的具体威力并没有直观的了解，只是通过虫族来做过一些实验，所以她对荼靡提起此事说得是“并没有绝对的把握”。但是现在看来，路希尔的状态，证明这个小家伙还是有一定的杀伤力的。
　　这些年修宁的实力虽然突飞猛进，但是单独对上路希尔，还是有些为难。不过，对抗路希尔鲛人全然没有必要单打独斗，在确定了路希尔状态不佳的同时，她就给不远处潜伏的族人发出了讯号。
　　那些都是不朽级以上的强者。
　　突破不朽级的鲛人会被路希尔采用灵魂奴役的方法进行控制，但他们在被奴役之前已经被植入了深层记忆，此前已经通过激活深层记忆，重获了自主意识。
　　而那些尚未突破不朽级的绝大多数鲛人，此时却是被强行转移到其他地点的。只因那些人是被二度改造了基因，暂时还没找到可以逆转的方法。
　　路希尔绝不能简单的死掉。如果他死了，包括修宁在内的这些被他进行灵魂奴役的鲛人会一起死去，而那些被改造基因的鲛奴，也将永远带着被奴役的血脉，身负枷锁地活下去。
　　被围住的路希尔显然也非常清楚鲛人忌惮的是什么。
　　这么多实力超强的鲛人阵容，杀死路希尔这个昔日的王者，虽艰难，却仍有很大的可行性。但不能让他死了，而要活着困住他，难度就不下百倍、千倍。
　　一个昔日以主人自居的存在，一个超强帝国的主人，一个强势而霸道的强者传说，即便是死，也未必能使他底下高贵的头颅。
　　更何况，鲛人并不想要他死。
　　路希尔露出笃定的笑容。如果忽视那只一直在自己精神领域里作怪的小虫子带来的不安预感，他认为鲛奴全无胜算。这个时候，他已经在考虑，如果鲛人一族的确不能为他所用，他暂时似乎也无法将之彻底毁灭，那要寻一个什么样的种族来代替他们好呢？
　　如果这样一个族群不屈不挠地一直来找他的麻烦，往后的日子，想想也是很不清净的。
　　路希尔一边烦恼日后的安排，同时也在留意鲛人的动向。
　　他发现，鲛奴们的计划跟他预期的似乎有些出入。
　　鲛人组成了一个大阵，八十一名不朽级以上的鲛人强者，以肉-身作为阵眼，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死死地将路希尔困在正中。
　　路希尔面色微变，他对这个大阵该死的熟悉。因为上一次，他就是死于这个阵下。
　　论个体实力，路希尔自然是碾压每一名鲛人的，否则不可能维持住一直以来的超然地位。然而，擅长单打独斗的鲛人如果连手起来，却是能够毁天灭地的存在。
　　上一次他们交战的地点是在虫族战场，众多超级强者的斗法以及路西法陨灭时发生的爆体效应，直接引发了附近整个星系的坍陷。而这次，他们的战场竟然选在了阿尔星。
　　路希尔十分不悦。
　　他不认为自己会吃第二次亏，再度败于鲛人的大阵之下。但是阿尔星是他精心选择的首府星球，是帝国的重地。这些鲛人未必能杀死他，但大阵启用之后对阿尔星的破坏却将是毋庸置疑的。
　　“我们不妨换个战场。”路希尔难得开口，说的却是这样一件事，“你们鲛人不是一贯自诩正义，破坏帝国首府，却没有半点内疚？”
　　“不瞒你说，你创建的一切，我们都想毁灭。”鲛人大阵中响起一道清脆的嗓音，是荼靡。
　　她所处的方位，正是阵眼。上一次的围剿行动，荼靡隐身幕后没有出动，但这次，组成大阵的鲛人普遍更加年轻，她不放心，决定亲自压阵。
　　修宁就在她身边不远的位置，闻言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自鲛奴从阿尔星全面销声匿迹，鲛人一族跟路希尔的大战就已经拉开大幕。足够聪明的，早就远远撤离，当然也不乏有人想留下看热闹，至于他们有没有本事在稍后的大战中全身而退，全是个人选择必须承担的后果。
　　路希尔闻言果然大怒，率先发威。帝王就是帝王，当他不再克制，骤然爆发的气势足以掀飞所有人的衣袍，而在众人身侧，那些高耸的建筑物却如同泥塑，被外放的磅礴力量摧枯拉朽，不过短短一瞬，座座城市便化为废墟。
　　鲛人们严阵以待。八十一名鲛人的精神力场编织成严丝合缝的巨大天网，将路希尔的所有气息都笼罩其内。无论他在其中如何狂怒爆发，巨网之外，皆是一片风平浪静。
　　但这种压制也只是暂时，且艰辛的。每个鲛人的脸上都呈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甚至有些鲛人在路希尔的一波波反击之下，逐渐显露了鲛尾形态，拿出了全部能量在拼命抵挡。
　　荼靡在阵中，引导指挥攻击位的鲛人对路希尔发动袭击，而她自己则时刻关注着阵中每一名鲛人的状态，发现有谁力有不逮便适时提供支撑。
　　路希尔看起来似乎在逐步逆转颓势，风平浪静的脸上，看不出内里的状态其实同样焦灼。
　　随着战斗的持续消耗，他分明感觉到后继无力。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修宁的那句嘲讽是什么意思，精神领域因为那未知的侵袭而变得难以自控，这种被忽略的不适，现在竟然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临战发挥。
　　旁人或许无法立刻察觉到他某些动作的些微停滞，但一直在留心观察的修宁，却不会错过任何细节。她很快意识到，那只小小的捕梦虫，竟然真的做到了！捕梦虫惊人的破坏力她是亲眼目睹过的，但毕竟对象是强大的路西法，她一度不敢对这一步抱有太大的期待，更多的，是希望它在后面的环节给力一些。
　　“荼靡，加大攻击力度。”修宁振奋的声音给了荼靡和众人一剂强心针。鲛人齐心协力骤然增加攻击输出，照理说应该没那么顺利，但路希尔竟然在刹那之间，被他们压制了回去。虽然，他很快又稳住了局面，但对鲛人而言，这就是个信号，它揭露了一个路希尔极力掩饰的事实，那就是，他有些撑不住了！
　　这次甚至不必荼靡的指挥，所有的鲛人都发挥出最大的潜力，一股作气冲了上去。
　　而修宁则分出一缕精神力，跟失联已久的捕梦虫取得了联系。那只个性其实有些粘乎的虫宝宝，感应到自出生以来就很熟悉、亲切的精神力，一下子也振奋起来，具体的表现就是胃口大开，吃得更加欢快。
　　本能想要凝结力量对抗鲛人的路希尔，就像是准备全力起跑的选手忽然膝盖一软，再也迈不出一步，竟然以一种极度软弱的姿态，迎来了鲛人的痛击。
　　“他们，竟然打算杀死我？”
　　“不、不，如果我死了，他们也活不了，他们不敢！”
　　显而易见的难以置信，从路希尔的眼神中流露出来，当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表情还带着些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