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点灯——by渔矶

　　黎塘问：“你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吗？”
　　顾池淡淡道：“抢来抢去的有什么意思。”
　　黎塘笑道：“咱俩可真像，我也觉得没什么意思，看到球落到别人手里，我都不知道怎么抢，我还是更喜欢看别人打球。”
　　顾池瞥了黎塘一眼，心道：我更喜欢一个人打球。
　　忽然一个球落在了黎塘面前，他抱着球站起来，用力往前一扔，接到球的男生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又回到球框下。
　　黎塘坐下，又道：“不过有时候看到别人打的那么开心，还是想忍不住去试一试。”
　　说完，黎塘做了一个投篮的手势。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白皙的脸上，初秋的微风，顺着他的手指，飘过操场，飘向远方。
　　黎塘最好的朋友是顾云安，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有黎塘在的地方就有顾云安，有顾云安在的地方就有黎塘。
　　这一个星期以来，黎商透过顾池的双眼，经常看到黎塘和顾云安相伴而行的身影，而顾池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即便是有人和他说话，他也爱理不理的。
　　顾池总是不经意的往黎塘的位置看去，然后又快速移开视线。黎塘和顾云安是同桌，两个人似乎总是有说不完的话，笑不完的乐。
　　如果不是因为顾池是黎塘的室友，黎塘可能都不会对他多一点点的关注。
　　星期四的晚上，下雨了。
　　顾云安从教室外走进来，拿出抽屉里的伞，对黎塘说：“外面下雨了，咱俩一起走吧。”
　　黎塘头也没抬：“我还想再做会题，你先走吧。”
　　顾云安长眉一挑：“你又没带伞，一股会儿怎么回去？”
　　黎塘笑了：“这么小的雨，淋一下又没事，大不了我跑快点。”
　　顾云安怒了：“我可是女朋友都没去接，就是为了你，你就这么不领情！”
　　黎塘放下笔，无奈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走吧，大少爷。”
　　顾云安得意道：“这还差不多。”
　　黎塘可惜道：“你好不容易把那个女生追到手，这么难得的加深感情的机会也不知道好好把握。”
　　顾云安冷哼一声：“这不是想到你没伞嘛，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
　　黎塘心想：他觉得自己面对顾云安时，最多的就是无奈了，哪有人上赶着让别人欠他人情的，他明明可以自己解决的事，却总是被这人强硬的从中掺和一脚。
　　但是顾云安也是好心，他也不能坏了人家的好意，只能先记着这些人情，找机会慢慢还回去。
　　顾池等到两人走远，才抬起头往教室外望去，大雨啪啪地打在树叶上，哗哗地掉在地上。顾云安和黎塘同乘一把伞，伞面略向黎塘那侧倾斜。
　　顾池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每天都是。黎商发现顾池真的很聪明，基本没有他不会的问题。也许聪明的人都是比较特立独行的吧，黎商也理解了顾池不愿与人打交道的心情了。
　　漆黑的夜，没有星星的天空，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愈下愈大的雨，将顾池包围的密不透风，雨水落在顾池的身上，又溅起，在微弱的路灯照射下，仿佛是一个浑身散发银白色光芒的堕天使。
　　即便是被淋得浑身湿透，顾池也没有加快速度，反而越来越慢。他抬起手想要接住那些活泼的雨，但是却总是被它们机灵的溜走。
　　黎商心想：这大概又是一个陷入青春期迷茫的少年，当初他也迷茫过，还好有黎塘，黎塘对他亦师亦友，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奋斗，轻松的度过了那段时间，可是顾池好像没有较好的朋友可以分担心事，有什么只能憋在心里一个人消化，想想还挺惨的。
　　黎塘洗刷完才看到浑身湿漉漉回到宿舍的顾池，担忧道：“你怎么淋成这样了？没有伞吗？快擦干身体换身衣服吧，要不然又会发烧了。”
　　知道顾池可能不会回答自己，所以黎塘一股脑把话直接说完了。
　　顾池听话的照做，黎塘也闲的无事，便坐在自己床上看着他收拾，在他眼里，顾池就是一个不会照顾自己，还总是虐待自己的小可怜，他不由地就会联想到自己的外甥，另一个小可怜，所以自然而然的就会对顾池上了点心。
　　黎商清楚地看见了黎塘眼里的心疼，想上前又不敢的徘徊。在他的印象中，从没有见过黎塘对什么人这么动容过，哪怕是对他的好朋友王羽康和刘归沙，也只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
　　黎商琢磨了一番，得出一个结论，也许这个年纪的黎塘，还没有经历什么社会的打击，所以才如此热情率真。
　　顾池换衣服的时候，黎塘清楚地看到他身上有很多伤，宿舍里的其他人自然也看到了。
　　一人开口问道：“顾池，你是和谁打架了？怎么看起来这么惨。”
　　那人边说边凑近顾池，想要仔细看一眼那些伤痕。顾池快速擦干身上的水，套了一件短袖，没有理他。
　　其他人本来也想凑过去看看，但是看到顾池一点也不想解释的冷漠态度，便放弃了。
　　那男生不满道：“切，牛逼什么啊，天天拽的跟个二五八万似的！”
　　他的声音不算小，宿舍的五个人都能听到。但是即便这样，顾池也没有任何反应。
　　顾池的态度确实很容易惹其他人不快，很多人都对他抱有怨言。
　　黎塘道：“他只是有点不擅长和我们交流，你别生气，我这有饼干，要不要来点？”
　　男生连忙摆手，道：“你别坑我，你那甜死人的饼干我可受不了，自己留着吃吧。”
　　黎塘被男生逗得哭笑不得，他只不过是爱吃甜食而已，奈何其他人都觉得只有女生才会吃这种东西，吃了一口就不敢再吃第二口，倒也节约了黎塘不少零食。
　　“不吃算了，你们呢？要不要吃？”
　　黎塘又看向其他人，得到的依旧是同样的反映。虽然每次都会被拒绝，但是黎塘还是会客气地问候所有人。
　　“顾池，你要不要？”
　　顾池淡淡的看了一眼黎塘，又扫了一眼黎塘手里举着的草莓味夹心饼干，拿着牙缸就出去了，一个字都没说。
　　黎塘上铺的男生不屑道：“黎塘你就是好心，明知道会碰壁还非要往上凑。”
　　“对啊对啊，你看他整天一副上天下地，唯吾独尊的装逼样，迟早遭雷劈！”
　　“都开学快一个月了，他也没和我说过一句话，真当自己是皇上啊，金口难开！”
　　黎塘听着几人的牢骚，温声道：“他可能是有些心里阴影吧，我们平时还是多体谅他一下，这些话尽量不要当着他的面说了，刚刚他身上的伤你们也看到了，他不愿意和我们解释，自然是有什么顾虑，我们是一个宿舍的，应该多互相关心一下，对吧？以后回想起自己曾经拯救了一个误入歧途的少年，那是多么值得回忆的一件事啊！”
　　一人不耐道：“睡觉睡觉，鬼才要关心他！”
　　黎塘笑了一下，虽然话说的很不好听，但是他知道对方是将他的话记在心里了，说到底，不都是一群刀子嘴豆腐心的少年，好哄的很。
　　放学铃一响，早就坐不住的学生提起书包争先恐后地涌出教室。
　　顾云安拍了拍黎塘的肩膀，一脸灿烂：“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顿好的？我请客。”
　　黎塘道：“不了，我爸在外面接我，他不让我乱跑。”
　　顾云安撇撇嘴：“都什么年代了，还管的这么严。”
　　黎塘叹了口气：“没办法啊，我也不想这样，他以前都不管我的。”
　　顾云安和黎塘肩并肩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没几个人。顾池在天黑后才到家，他是走着回家的，没有人来接他，他家还挺远的，走了两个多小时。
　　黎商看着眼前的颇为豪华的建筑，完全没想到顾池居然住这么好的地方。
　　房子里没人，顾池回到房间，放下书包，直接在床上躺下。后来饿的不行了，才起来自己做了一点吃的，吃完又回到床上躺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黎商觉得过去了一个世纪一样。
　　忽然，顾池动了，他下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老旧的照片。上面是三个五六岁的孩子，勾肩搭背，小手叉腰，站在一个吹气城堡上，开心的笑着。
　　黎商倏地睁大了眼，他居然看到了黎塘！这张照片黎塘的母亲那里也有一张！
　　这是黎塘和姐姐一起去游乐场玩的时候拍的照片，另外两个孩子是姐弟，当时黎塘一个人在玩，被那个小女孩看到了，小女孩非要拉着黎塘一起玩，然后就留下了这张照片，这可真是缘分啊。
　　顾池呆呆地看了好久，又把照片放回了抽屉。
　　第二天下午，家里终于有人回来了，顾池在房间看书，听到声音连头都没抬一下。
　　不一会儿，房门被人打开。
　　“吃饭了没？”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
　　“嗯。”顾池还是没抬头。
　　男人又站了一会，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黎商看到顾池紧握的双拳，也能感受到手心的疼痛，顾池似乎并不喜欢这个男人，而且还很恨他。
　　两天时间，顾池哪里都没去，一直待在房间看书学习，除了饿的时候会下楼做饭以外，或者上厕所，基本不会离开房间。
　　黎商心里给顾池下了好几个定义：家里蹲，书呆子。
　　后来那个男人又来了一次，在桌子上放了五百块钱。除此以外，黎商并没有见到其他人，也没有听到其他声音。这种日子真是压抑的不行，他甚至都有点开始怀念学校里同学们的读书声了。哪怕是有狗叫声也是可以的啊。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黎塘和顾云安的关系只增不减，好些人都羡慕他们钢铁般的友谊。
　　黎商也终于知道了顾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了。因为顾池不爱理人的性格，在不经意间惹到了几个不该惹的人，他们每次一在顾池这里碰壁，就将人拉到学校的无人区打一顿，可能是料到顾池不敢告状，便狠了心的打。这本和黎商没关系，但是他疼啊，一疼就容易生怨，怨恨顾池，明明家里有矿，非要是这幅德性。
　　顾池被打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因为那些人只打身上，不打脸。可还是被心细的黎塘发现了，黎塘问他怎么弄的，顾池闭口不言。黎塘只好去买了伤药给他，没有再问。
　　眨眼间元旦就要来了，其他班的人都在热烈的讨论元旦要怎么办才更好玩，只有黎塘所在的五班头顶乌云一片，上课的时候，老师都感觉到了来自学生的沉沉怨气。
　　这一切只因为班主任的一句话：这次元旦晚会咱们班就不办了吧，你们已经高二了，再不努力怎么考上985，211？我是为你们好，你们现在不能理解，但是以后就会知道我的良苦用心的。
　　“你想不想办元旦晚会？”顾云安趴在桌子上，看着正在做题的黎塘。
　　“当然想啊，办晚会多有意思啊，可是老师不让办。”黎塘满脸希冀，忽而又垂头丧气。
　　“你管他个老黄牛做什么，想办咱就办，到时候桌子一拉，彩带一挂，他就是不让办也不行了。”顾云安不屑道。
　　上周他们换了位置，黎塘和顾云安依旧是同桌，两人坐在倒数第二排，顾池在他俩后面，所以将两个人的话听的清清楚楚。
　　“那怎么可以？老师会生气的。”黎塘道。
　　“怎么不可以，他生气又怎样，最好把他气死！每天净知道压榨我们的休息时间，我偏要气气他！”顾云安愤愤道。
　　“你不会来真的吧？”黎塘心中一惊。
　　顾云安嘿嘿一笑，道：“这你就甭管了，山人自有妙计。”
　　距离元旦还有一个星期，这天晚上，顾云安趁着班主任回家，站到讲台上，声情并茂地作了一番演讲，让同学们好好准备节目，零食和装饰品由他负责，元旦晚会照常进行。下面的人听到了，都激动的手舞足蹈，交头接耳，讨论该表演什么节目好。顾云安从讲台上下来，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黎塘不由得佩服他的勇气。


第15章 终结
　　第二天一大早，代课老师就发现了学生们的反常，往常笼罩在教室上空的黑气消失不见了，学生们看起来更加有活力了，这是好事情啊。
　　其他老师也渐渐发现了学生们态度的转变，纷纷点头。
　　元旦那天是周三，晚上刚好是班主任的自习课，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但是本来就是打算让他发现的，所以班里的人也都没藏着掖着。
　　下午第四节 一下课，他们就赶紧拉桌子，吹气球，挂彩带，全班齐上阵，就是为了能抢在班主任发现之前把一切布置好，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想不办都不行了。
　　七点一到，晚会正式开始，两个主持人手拿话筒站在讲台上，面带笑容地念着开场词，迎来一阵热烈的欢呼。
　　在第一个表演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拿着化学卷子准备给自己的学生讲题的班主任慢慢推开了教室的后门。
　　坐在门边的黎塘一下子就注意到了班主任，许多人还沉浸在晚会的喜庆当中，没有往这边看。
　　班主任见到这个场面，没有阻止他们，反而悠哉悠哉的坐在黎塘的旁边，将黎塘面前的瓜子抓了一把，边嗑瓜子边看表演。
　　“谁让你们自作主张的？”班主任随口问道。
　　“是我。”顾云安笑嘻嘻的回答，他就坐在黎塘另一边，自然也注意到了班主任的到来，还特地给班主任供上了几个橘子。
　　“干的不错，回头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周五之前交给我。”说完这句话，他就拿上卷子悄无声息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