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横秋——by云辞酒

　　凌让谨心中一跳：“你要做什么？”
　　柳临风诡异地笑起来：“我要做什么？我想看见的场面已经看见了，我想毁掉的东西也摇摇欲坠。我很满意，那我应该走我的下一步棋了——我该去陪她了。死在你们手下，可不是我想要的结局，我预感到今天我会如愿以偿，白天特意去告诉她，我要去找她。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啦。”
　　说着他向后一跃，避开凌让谨的剑锋，柳临风扯下自己腰间一直珍藏的玉佩，凑到唇边吻了一下，他对凌让谨笑道：“黄泉再会吧，让谨，到时候我就可以介绍她给你认识了。”
　　说罢他看着凌让谨，举刀横在自己脖子上。
　　凌让谨飞速上前想要夺刀，然而柳临风早存死志，速度比凌让谨还要快，凌让谨只看见眼前血光乍起，柳临风便微笑着倒下去。
　　凌让谨定了定，伸手扶住他，柳临风拼尽最后的力量，一把抓住凌让谨的衣襟，口中和脖颈上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微笑着用气音留下最后一句话。
　　“让谨……那时你若是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等凌让谨回答，柳临风就微笑着咽下最后一口气。
　　或许他知道答案，又或许，他根本不需要凌让谨的答案。
　　凌让谨静默着阖上柳临风的眼睛，将自己的回答咽了回去。
　　柳临风一死，他终于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明明饮剑自刎的是柳临风，偏偏他的喉咙也争先恐后地泛起腥甜。
　　他其实一瞬间有些茫然。
　　小柳就这么死了。
　　他想起很多事情，年少相遇，结为好友。一恍然数百年，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柳临风之前说他错过了花期。
　　虽然早知道这个结果，也曾设想过柳临风死后自己的反应，然而事到如今，他只是茫然。
　　震惊、愤怒和难过或许早在漫长的对弈中消磨掉了，又或许会在之后的某日忽然出现，猝不及防刺人一刀。但是凌让谨可以肯定，他现在心里空白一片。
　　他摇摇晃晃想起身，却忽然发现后山的战火停了。
　　是谁赢了？
　　他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就没注意到乐湛在人群之中向他举起了弓箭。
　　被凌让谨呵斥过后就披头散发，呆呆怔怔无人理会的尹霁忽然抬起了头。
　　凌让谨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他艰难地转过头，却看见尹霁不知何时飞到高台前，却僵立在边缘一动不动。
　　凌让谨眼睛有些模糊，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喊道：“尹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的瞬间，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尹霁胸口中了一枝闪着莹莹光芒的羽箭，正中心脏。凌让谨迅速看向下面，正好瞧见乐湛阴狠的眼睛。尹霁向后倒去，凌让谨下意识接住她，女子泪眼盈盈，低声问他：“我算还了你一命么？可以别……恨我了吗？”
　　凌让谨头顶跃来数人，手中武器都直指他的头顶，他垂眸看着尹霁，另一只手长剑一挥，在自己上方步下了一水色结界，来进攻者弹在结界上，又原路弹了回去，呲牙咧嘴掉了一地，活像是下了场雨。
　　凌让谨低声道：“我没恨过你。”
　　尹霁眼中又闪动微弱的亮光：“那……”
　　“心有所属。”凌让谨低声道，“亦不能骗你。”
　　尹霁看着他，忽然就落下眼泪。都说凌让谨仙尊最是温柔，可是他狠起心来，从来不留一丝幻想给别人。
　　她想：罢了，原本就是我纠缠不清。不被记恨已经是好了，还奢求什么呢？
　　她抛却了妄念，终于心底一松，不再苦苦痴缠，竟意外轻松很多。随后她眼皮有些沉，就那样安静睡去。
　　凌让谨缓缓起身，手中吟雾向地面一指，一阵水波卷杂着龙吟，直指文界和乐湛。文界一咬牙，对七曜掌门等人一出来替凌让谨说话就眼神闪烁摇摆不定的白虎长老道：“他要杀我们所有人，你不出手他事后也不会放过你！”
　　白虎长老犹犹豫豫道：“他不是那样人……”
　　“那他现在要杀你，你能怎么办！”玄武长老忽然道，“别说了，他现在身中剧毒，我们三个一起上，未必能输。”
　　文界瞥他一眼，笑道：“不愧是我未来的副盟主。”
　　玄武长老冷笑一声，没搭话，他心想：我不愿屈居边沉雾之下，难道就愿意屈居你之下？你一个只会结党营私的小人，都还不如边沉雾。
　　不过也有一点好处，比边沉雾好杀多了。等文界和凌让谨斗得两败俱伤，他自己渔翁得利，岂不快哉？
　　玄武长老心下认定，扯过白虎长老和文界，三人齐齐迎着剑光飞过去，他三人与凌让谨甫一交手，就只觉得对方修为绵延不绝，真如水一般，看上去温柔清澈，实则以柔克刚，深不见底。
　　三人之力堪堪化解那一剑，然而集体都挂了彩，玄武长老看了一眼彼此，正琢磨怎么把那唯一没长脑子的墙头草退出去挡枪，就听见文界惊喜叫道：“他毒发了！”
　　凌让谨在文界发现之前，就已经摇摇欲坠。他身上伤痕累累，数日颠簸，终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玄武长老和文界的招数彻底打在他的身上，不偏不倚击中他的丹田，毒与伤一同发作，他眼前一黑，这次是真的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凌让谨摇摇欲坠，单膝跪在地上，脸侧染血，他的剑锋插入石中，支撑着自己不彻底倒下。
　　但是不行，他单手拄着吟雾，脑子里不断闪过步繁霜的脸。
　　他答应过回去找他。
　　他看见文界和玄武长老持剑扑过来，想动，身体却不听使唤。
　　凌让谨缓缓闭上眼睛，准备用尽最后一丝修为，死也要突出重围，至少要回到……步繁霜身边。
　　然而预想中的凛冽杀气并没有到来，凌让谨猛地睁看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只红棕相间、尾巴蓬松的小兽，正灵活地穿过厮杀的人群，向他奔来。
　　阿双跳到他怀里，嘤嘤地叫起来，舔了舔他手上的伤口。
　　随即凌让谨看见自己身前落下三个人。
　　同时一双手扶住他，耳边传来边沉雾的声音：“世叔！”
　　被从地牢放出来的青龙长老三人挡在凌让谨身前，任君心看着不远处一位青年呲牙咧嘴：“早说你是盟主和副盟主的手下啊，吓死老子，还真以为要死地牢里了，骗人好玩啊？。”
　　青年眨了眨眼睛：“准确来说，我不是他俩手下，我只是奉旨来救我们家夫人的。”
　　任君心：“啊？”
　　青年笑了笑：“听，我真正的主人来了。”
　　青年话音刚落，天际传来一道声音：“孤山步繁霜，特来宿音山，讨教仙盟文界长老的厉害。”
　　步繁霜话锋一转，非常有礼貌地威胁道：“不过在我屠尽你这一群废物之前，先把我夫人还给我，谢谢。”


第82章 同归 带我走吧，繁霜
　　步繁霜说完, 便有一位掌门开口就骂：“无耻鼠辈，来救你姘头？我今日就要你们这对狗男——命丧于此！”
　　只听步繁霜似乎在对谁说话：“文界那边的？”
　　“是。”夏微霜的声音响起，“记得去眠月谷的老头么？就是追杀他们的那个门派, 活人试药。”
　　“哦。”步繁霜话音刚落, 便有一道剑气在前, 引着无数金色光芒夹杂着利刃一般的寒冰从天而降, 精准落在文界那厢人的地界, 霎时间飞沙走石, 虎啸龙吟。外人看上去只见狂风阵阵，让人睁不开眼，风中还传来了惨叫声。
　　“这么多人，还有数个一门之主, 连我一剑都接不下来，还有胆子-口出狂言？”步繁霜说话间带着夏微霜、庄墨和萧拟出现在云端, 身后还有一队精锐。孤山上下全体玄衣金冠, 步繁霜负手俯视, 冷冷一笑, “阿谨要不是重伤, 信不信不等你们出剑, 尔等就已经死了？”
　　他身后的夏微霜彬彬有礼道：“夫人, 您看要不要顺便带上几个跟咱们一起走？我看还是有几家掌门和弟子明事理的。”
　　萧拟也冒出个头：“唉呀妈呀, 真惨, 哎呀我一个大夫看不得这个看不得这个。”
　　“夫人”：“……”
　　无论多么感动的话，如此惨烈的场景，只要孤山的人一开口，都只会让人哭笑不得。
　　阿双在他怀里，双爪搭着凌让谨的双臂上, 抬头看他。凌让谨硬是从一只小动物身上看见了担心。凌让谨摸了摸阿双的头，阿双的毛很硬，凌让谨却觉得手心很暖。
　　阿双叫了一声，用掌心扒拉着他的衣服。
　　“别怕。”凌让谨低声道，“我们马上……”
　　一句话没说完，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血随着他的动作自嘴角滑落。耳边时阿双凄厉的叫声和边沉雾焦急的呼唤。然而凌让谨再没力气抬头。
　　扶着他的似乎换了人，凌让谨嗅到一丝熟悉的香气，那是步繁霜衣裳惯用的熏香，凌让谨能感觉到自己靠在了一个人的怀里，而他身边的阿双似乎也认出了来者，挣脱开他，跳到步繁霜的身边，快速地推步繁霜的手。
　　凌让谨听见步繁霜的声音似乎在说什么，可他一句也听不清。直到唇边碰上一样冰冷的东西，他才反应过来，步繁霜在喂他吃药。
　　凌让谨调动起最后的力气，吞下那瓶液体。药水顺着喉咙直达丹田，带给了他一些力气。
　　凌让谨终于看清了恋人的脸。
　　他向后看去，看见孤山挡住文界兵马之前。
　　“我食言了。”凌让谨轻声道，“我说我回去找你，却让你来找我。”
　　“有区别么？”步繁霜抱着他，“这次可以和我走了么？”
　　“可以了。”凌让谨低声道，“琼野呢？还没到？”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风琼野的声音传来：“眠月谷、应苍山前来支援——”
　　说罢眠月谷和应苍山的人马从天而降，白苹和风琼野第一时间冲过来，白苹单膝跪在凌让谨身边，低声道：“师兄，你怎么——”
　　凌让谨摆了摆手，对他笑了笑。
　　白苹眼睛浮现一层水雾，他一向性格温吞，这次却当真有了怒气：“我这就去杀了文界！”
　　“带我一个。”风琼野握着边沉雾的手，冷冷道，“为虎作伥还洋洋自得的白痴。”
　　文界坐立不安，暗中握紧了手中兵刃，边沉雾想上前，被风琼野挡住：“你和残荒宗鏖战许久，交给我们吧。”
　　眠月谷、应苍山和孤山众人面色不虞，这三大门派并肩而立，气势就压了所有人一头，文界甚至能听见身后有人牙齿咯咯作响。
　　那是恐惧。
　　眠月谷见到自家谷主的样子，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应苍山与眠月谷同气连枝，况且边沉雾之前被软禁，应苍山已经颇为不满，虽然不知为何没上门要人，但是没少给文界下绊子。
　　而孤山……
　　文界的目光移到凌让谨脸上，犹作困兽之斗：“你果然和孤山有勾结！”
　　“我从未否认我和繁霜之间有情意在。”凌让谨道，“但至于勾结，从来没有。”
　　“不如说若是没有他，你们仙盟早完蛋了。”步繁霜冷冷道，“若我要攻打仙盟，那唯一的阻力就是阿谨，然而如今阿谨被你们离弃，从此之后，仙盟对我来说，如探囊取物。”
　　他看着文界铁青的脸色，好心补了一句：“不过我对仙盟实在没兴趣，以后更没有了，毕竟仙盟唯一的珍宝已经彻底属于我了。从此之后，仙盟死活，都与阿谨无关，要是有人敢现在侮辱他通敌，回身发现打不过任何人，又厚着脸皮来找阿谨回去主持大局的话，来者我来一个杀一个，不信诸位可以试试。”
　　说罢他带着凌让谨就要走，凌让谨却忽然抓住他的衣襟。
　　凌让谨只觉得自己忽然耳聪目明不是好事，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这难免让他想起一个词。
　　回光返照。
　　他用生命的最后一把火做为支撑，开口道：“我有句话想和你说。”
　　步繁霜对他微笑：“我们回去，多少话都可以慢慢说。”
　　凌让谨摇摇头：“我怕……撑不到。”
　　步繁霜一怔，回头看向萧拟，萧拟做着口型，无声说道：“没事，让他说，别刺激他，药效没问题。”
　　步繁霜也怕一拒绝，凌让谨再出点什么事，便对他笑道：“那你说，我听着。”
　　众目睽睽，万人俱听，凌让谨原本不愿意在这种地方说自己心思，然而他觉得最近越来越累，越来越想睡，若是此时不说，就怕睡过去之后，永远也说不出了。
　　“我若死后，我躯体回归于地，清气回归于天。唯此一缕情思，一方私心想留给你。只与你想不想要，我都要用他缠着你。”凌让谨说着话又咳起来，但是他仍然在笑，“我便是自私如此，强买强卖，无论我生或死，你生或死，我都不准你忘记我，哪怕……刻骨铭心，也不能忘了。”
　　“没关系。”步繁霜道，“你唯一的私心是给我的，我十分开心。这种你说是苦痛，我却甘之若饴。”
　　“我为这天下付尽心血，如今死到临头，终于可以动一丝私情。”凌让谨用尽力气看着步繁霜的眼睛，一如往日微笑起来，“我若死，也想死在你身边。”
　　步繁霜听他说这句话，明知道他不会有事，心底还是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那种悲伤铺天盖地，仿佛死亡真的会夺走他今生唯一爱的人。
　　步繁霜垂眸吻他的长发：“那你想我如何？阿谨，只要你说，我都会做到，就连月亮也摘下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