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救我,爹爹救我!by神仙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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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对,骏哥儿说得没错,咱们年纪轻轻便是让一让老匹夫也无妨。”
宋景辰长指遮住眉眼,他怕他憋不住笑出来,这帮坏小子之前恨不能他同施国公打得更狠些,他们好作壁上观看热闹,现下倒是知道他同施国公斗有风险了。
果然爹爹说得对,感情是虚无缥缈难以捉摸的,银子才是实实在在最可靠的。
众人见景辰先是长指遮眉,后又趴伏在石桌上肩膀微微抖动,竟是委屈地哭了。
哭了,哭了……
他们见惯了宋景辰不羁傲娇的样子,也见过他眉眼弯弯可亲可善的模样,唯独没见过他哭。
老天爷,这得多大的委屈,竟然当着众人哭了。
都说宋三少爷是一家子宠出来的娇儿,果然名不虚传。
一众人都有些手足无措,他们教训人有经验,哄人的活儿真没干过。
谢旭同众人想法不一样,他总觉得宋景辰比杨睿还要可怕,别看他表哥在杨睿面前各种伏低做小低姿态,但表哥的心是高傲的,杨睿从未真正收服过他表哥。
宋景辰就不一样,表哥喜欢给他当牛做马,还喜欢得不得了,说什么士为知己者死。
可凭心而论,若是自己站在表哥的位置上,想要的尊重与仕途对方都给了,自己就能抵挡住诱惑吗?
答案是否定的。
唉,算了,给财神爷卖命不丢人。
可惜——
自己没本事没被人家看上,好吧,这真是一个怀才不遇的悲伤故事。
谢旭正跟这儿自我脑补,听到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见过忠亲王。”
忠、忠、忠亲王?
老天,竟然是亲王。
你爷的,还得是跟着宋景辰混有前途,自己竟然见着亲王了,那可是亲王!
谢旭忙跟着一众人躬身行礼。
就听一道略低沉的声音道:“诸位不必多礼。”
谢旭听着有点年轻,他正想偷偷瞄一眼,却先瞄到宋景辰仍就趴在石桌上没起身。
谢旭心里为宋景辰捏着一把汗,心说:“祖宗,谁都不服,咱就服你。牛,你可真牛。有本事见了皇帝你也别动弹,咱管你叫爷。”
其他人却不以为然,尤其是韩骏,他们都知道宋景辰同赵敬渊是打小的关系。
赵敬渊朝宋景辰的方向挑了挑眉,问韩骏:“怎么回事?”
韩骏道:“因为施国公的事情给气哭了。”
赵敬渊:“???”
不能吧,景辰这小子被人欺负了只会十倍奉还,哭是不可能的。
赵敬渊上前,轻轻拍了拍宋景辰的肩膀,“景辰。”
宋景辰慢慢抬起头来,脸涨得通红,眼角潮润,真像是哭了一场。
众人:怪不得人家爹不打,把他这张脸给自己,也能少挨爹打。
谢旭:这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赵敬渊正想说什么,就听宋景辰道:“对不住,不能起身给你见礼了,刚才笑岔气,我实在动不了。”
众人:“啥啥啥??!”
不,他一定是死要面子,在哥们儿面前死撑呢。
很快,赵敬渊将御医叫来,老御医很有经验,确定宋景辰是左侧肋骨下方的位置岔气了,说是憋笑所致,指导他胳膊上提,同时按压他几个穴道,指导宋景辰吸气呼气。
须臾,那口气排出去,宋景辰能动弹了。
赵敬渊递了杯热茶给他,“想笑便笑,你憋着做什么。”
韩骏众人也纳闷呢:所以,宋景辰到底笑什么呢,都把自己笑岔气了。
谢旭眼珠子都掉地上了:好家伙,敢让忠亲王给你端茶倒水,你这不光是要写入族谱啊,这得记入史册,能让后辈子孙吹嘘一辈子。
宋景辰也实在是冤枉,一开始他只是憋不住想笑,可后面众人都当他哭,还过来哄他,他便笑得停不下来了。
他自然不肯说自己笑成这样的真实原因,清了清嗓子,道:“我想到了如何回敬施国公,一时忍不住,又觉得笑出来不大好,显得我很张狂。”
众人倒吸一口气,“你这是要四气施国公?还敢说你不张狂!”
第242章
六七月的天气说变就变, 众人说话的功夫天就阴上来了,乌云密布,雷声滚滚,听见雷声的时候风也跟着起来, 眼看大雨将至, 赵敬渊安排众人去厅堂里避雨, 他与景辰有事要谈, 一道去了悦溪居。
悦溪居是赵敬渊私人读书休闲之所,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俩人刚一跨进屋门, 豆粒大的雨点子便噼噼啪啪砸下来,屋前一排翠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几近弯折, 又倏然弹起,宋景辰看着直乐,笑道:“窗前一排竹坚强。”
赵敬渊瞅见对面檐下爬山虎,笑着接口:“檐下一墙藤不服。”
俩人相视一笑, 仿佛又回到了幼时的默契, 宋景辰道:“你今日怎么有闲工夫过来?”
“我哪有什么闲工夫, 一个月里头大半个月都在京郊大营待着呢。”赵敬渊拉景辰坐下,“过几日皇帝要去行宫避暑, 我需得伴驾,这才提前回来。”
“今年的天气是够热的, 那岂不是重臣都得随行, 估计我大哥也得跟着去。”
“不止你大哥,随行名单里亦有你的名字。”赵敬渊道。
“我?”宋景辰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赵敬渊笑道:“怎么?这对许多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恩宠, 你还不乐意呢。”
“我可不敢不乐意,我向来都是忠君爱国好子民, 全民楷模。”宋景辰嘴角随着尾音下压,说完他自个儿先憋不住乐了。
赵敬渊笑道:“可再没比你更胆大包天的楷模了。”
俩人说笑着转入正事,聊起施国公之事……
瓢泼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窗外雨渐停歇,宋景辰推开门,就见眼前绿竹青翠欲滴,晶莹的水滴自叶尖滑落,一阵微风携着雨后的湿意轻拂面颊,很是舒润。
宋景辰深吸了一下雨后新鲜的空气,开口道:“我过去寻他们几个。”
赵敬渊:“若非身份不允许,我倒真想亲自去听审。”
宋景辰:“这有何难,你乔装打扮就好了。”
赵敬渊眼睛一亮:“你这法子不错。”
宋景辰:“嗯,女扮男装更为保险些。”
赵敬渊负手哈哈大笑。
目送景辰的身影出了月洞门,赵敬渊低头轻轻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乱拳打死老师傅,施国公已经彻底被景辰打乱了节奏……
佛跳墙在京城中算是打出了名头,每天都有食客慕名而来,人气这种东西是越聚越有,上善楼客量猛增。但也因着上善楼令人望而却步的价钱以及限流预订的政策,酒楼内并未出现恒祥居那等嘈杂状况。
越压制越反弹,越限流越觉得香,上善楼越是一座难求,越显出高贵奢华有排面,预订本是应急之策,不成想后面却成了酒楼常态。
也因着客人提前预订,酒楼内可合理安排各种菜品,即可保证新鲜又能避免浪费,可谓赢麻了。
一大清早,上善楼后厨房内便开始忙碌起来,众人需得提前准备好今天的食材用料。
尽管因着恒祥居的丑闻,众人都对最近的厨房的清洁格外注意起来,但宋景辰相信清晰的规章制度远比个人的自觉性靠谱,叫人对灶台、灶具、地板墙面以及食材相关都做了明确的规定,且有专人每日负责检查。
进来后整个后厨内看着极为整洁敞亮,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不见油污,锅铲勺筷、陶盆瓷碗等各式灶具摆放有序,大水缸中清水荡漾,各类食材按照荤、素、干、湿一字排开。
不说外人见了舒心,便是后厨里干活的这些厨子、学徒、帮工亦觉得舒心。
自然,这般整洁是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的,尤其是这个时代没有洗洁精,清理油污并不是件轻松之事,楼里雇佣了一批新的帮工。
快晌午时候才会上客人,厨子们一面各自处理着手中食材,一面聊起孙厨子被抓之事。
“二牛真是倒了大霉,全京城都说恒祥居的热闹,偏就二牛被人逮住不放了。”一瘦高个厨子满是同情道。
“可不是倒霉,听说他是同几个相熟之人说笑,可巧其中一人与那国公府的管家沾了亲戚,跑去偷偷告状,才有了这档子事儿,可真是人若要倒了霉,喝口凉水都能叫人噎死。”他旁边正和着面的厨子头也不抬地接过话头儿。
“嘿哟,二牛倒霉,咱们东家也跟着倒霉呢,明明咱们上善楼凭本事吃饭,现在外面都传他们恒祥居是被咱们东家造谣冤枉,你说气不气人……”
一众人正说着,前厅管事闪身进来,冲屋里人一招手,“大伙儿先都停停,马管事有话要问。”
众人不知出了何事,心怀忐忑地跟着前厅管事来到厅中。
马管事按照宋景辰要求,对这些人进行了一番问询,皆是有关孙二牛的问题。
诸如孙二牛平日里的为人,他的言行言论口头禅,他交往的人群,大伙儿对他的评价如何,还有孙二牛平时经常去的地方等等,事无巨细。
众人好奇马管事问这些做什么,马管事只说是东家要救孙二牛出来,需要一些证据。
施国公自认证据确凿,要求洛京府衙公开审理上善楼厨子孙二牛造谣诽谤恒详居一案。
由于洛京府尹同宋家有姻亲关系,故要回避,又因此案看着不大,却涉及到宋、施两家,故由上面指定大理寺卿吴正负责审理。
施国公认为大理寺卿与宋家走得近,要求刑部侍郎同时审理。
小小的一个厨子,惊动洛京府尹、大理寺卿、刑部侍郎共同审理,便是傻子也能看得出这是施国公同宋景辰掰手腕子呢。
案件定于五日后公开审理,这几日宋景辰都在潜心研究大夏律法,之前那十几日被皇帝逼着背律法度日如年,如今要靠律法替孙二牛翻身,他只嫌时间不够用,不够他细细研读。
五天的时间转眼过去,今日便是开堂公审之日。
炎炎夏日,亦抵挡不住全京城吃瓜群众们的热情,一股脑涌到洛京府衙门口看热闹,乔装打扮的赵敬渊竟然挤不进去,来得太晚,好位置都让人抢占了。
非但赵敬渊挤不进去,就连吴正等几个主审官以及宋景辰这个当事人都挤不进去。
吴正身边衙差见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主审官大理寺卿吴大人到,闲人避让!”
吃瓜归吃瓜,没有不怕官的民,尤其还是负责审案的大官,话音刚落,围观众人便哗啦啦让出一条笔直大道来。
吴正的轿子开路,后面赵敬渊、宋景辰等人跟着一起进来,护卫吴正等人的衙差首领看到乔装打扮的赵敬渊,不由皱眉,这是哪个大胆狂徒敢混水摸鱼?
好大的狗胆!
他正要出声训斥驱赶,赵敬渊身边的侍卫冷冷扫了他一眼,亮了下腰牌。
衙差首领瑟缩了下脖子不敢吭声了。
宋景辰同赵敬渊一前一后往衙门里走,假装互相不认识。
宋景辰:赵敬渊,除了会粘胡子,你就不能有点进步?
赵敬渊:松了一口气,幸亏本王没有男扮女装,不对,不本王为什么要男扮女装???
吴正步入公堂,坐在公案后主审官位置,刑部侍郎以及府丞坐陪审位置。
吴正走流程,手中惊堂木一拍,沉声道:“升堂!”
两旁衙役手持水火棍,配合默契,拉腔拖调齐呼:“威——武——!”
衙门内外瞬间肃静下来。
吴正抬眼扫了一眼公堂外一双双期待的小眼神儿,清了清喉咙,不好意思——他也略感期待。
毕竟宋景辰这小子对上施国公就没输过。
吴正扬声道:“传宋景辰。”
“传宋景辰——”两边衙役重复。
众人注目中,宋景辰大步上堂,他身姿挺拔如竹,配上一身白衣,衣袂飘飘,先声夺人,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清清白白的白”。
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往那一站,施国公说他奸诈阴险的传闻便不攻自破,宋景辰同猥琐两个字属于是楚河汉界,绝对搭不上边儿的。
吴正竟然有点同情起施国公来,没办法全天下人都看脸,只有他吴正喜欢石头。
可惜宋景辰也不差石头,想起宋景辰送他那方珍贵的红丝石砚,可真是叫人无奈的人生啊。
宋景辰上前站定,朝堂上几人揖手一礼,“宋景辰见过诸位大人。”
吴正旁边的刑部侍郎严大人皱眉低声道:“不用下跪的么?”
吴正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行你上,本官是不敢叫他下跪。”
严侍郎被噎得一滞,想起来人家宋景辰有官职在身呢。
四品爱民使,呵呵,真是好大一官。
见严侍郎面露不屑,吴正心中好笑,心说皇帝行宫避暑的名单上,第一个便是他这四品爱民使,严大人您的名儿连有资格上都没有,你不屑个什么劲儿。
旁边陪坐的吕府丞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他就是来凑数打酱油的。
吴正看向下面宋景辰,道:“宋景辰,你要为孙二牛申冤,可有证据?”
宋景辰朝上面一拱手,回吴大人,“在下有证据。”
“是何证据?”
“在下有人证。”
“人证在哪?”
宋景辰一拱手,“在下请传人证,孙二牛的街坊四邻以及熟识之人。”
严侍郎皱眉,“你找这些人做什么,孙二牛造谣诽谤恒祥居证据确凿,难不成你要拉这些人来为他做伪供?”
宋景辰:“大人若无确凿证据,请不要造谣诽谤在下找人做伪供,这会让在下质疑大人凭主观臆断审案,这对在下不公平。”
严侍郎语结!
堂外一阵骚动,众人低头窃窃,不敢笑出声来。
赵敬渊敢,但他矜持。
韩骏也敢,但他不矜持,哈哈笑出声来了。
吴正嘴角抽搐,不理会严侍郎一张酱烧猪肝脸,开口道:“宋景辰你的这些证人能证明些什么?与此案审理可有关联?”
吴正这话一出口,堂外旁听众人不由连连点头,这才像是青天大老爷说的话。
宋景辰朗声道:“回大人,作案必有动机。孙二牛的街坊四邻以及熟识之人与之朝夕相处,最是了解他的为人,通过这些人的证言可使大人更加全面了解孙二牛的为人以及言行,从而探寻其造谣背后的动机。”
吴正两眼一亮,心道:好小子,上来就直击重点,施国公利用的正是孙二牛造谣的动机。
吴正惊堂木一拍:“传证人。”
不多时呼呼啦啦一帮子男女老少被带上堂来,小的才四五岁,上来后不知道所措,哇哇大哭。
打酱油凑数的吕府丞忍不住撩起眼皮:“啊这……”
严侍郎眉头夹死苍蝇,要治一个咆哮公堂之罪,可对方还穿开裆裤呢,懂个毛的咆哮公堂。
吴正:“……”
你小子搞什么?
老子这惊堂木拍还是不拍?
不拍不像话,拍了岂不哭的更厉害。
就见宋景辰弯下腰,掏出帕子递给那小孩,道:“把眼泪擦了有糖吃。”
小孩子一听说有糖立即不哭了,黑豆似的眼珠子怯生生看向宋景辰,不敢伸手接那雪白的帕子。
宋景辰抬手给他擦掉眼泪儿,又掏出一块松子糖,道:“哥哥问什么,你便说什么,不许说慌,这样的糖果还有一箩筐,全给你吃好不好。”
小孩眼睛贼亮,忙用力点头。
宋景辰:“你认识孙二牛叔叔么?”
小孩点头,讨厌的孙二牛化成鬼他都认得。
宋景辰:“孙二牛叔叔是好人还是坏人?”
小孩眨巴眨巴眼,不吭声。
宋景辰:“你说实话才有一箩筐的糖果吃哦。”
没有任何饭都吃不饱的娃能抵挡住一箩筐糖果的诱惑。小孩道:“坏,二牛叔叔坏。”
听审众人:“……”
什么情况?
宋景辰继续问:“为什么你觉得二牛叔叔坏。”
小孩挠挠头:“他总叫我狗剩,我才不叫狗剩,我叫孙大壮。”
宋景辰:“还有呢?”
小孩想了想道:“他还总吓我,不光吓我,还吓狗蛋。”
宋景辰:“他怎么吓你们?”
小孩:“他把我举好高,也举狗蛋,狗蛋不怕我怕。”
宋景辰把手里的松子糖放他小手上,又拍拍他小脑瓜:“乖,你玩吧,回头哥哥叫人给你送一箩筐的糖果。”
小孩没空答理他,他从来都没有吃过松子糖,满眼满心都被那松子糖粘住了,把松子糖放嘴巴下,伸出小舌头添了添,眼睛猛得一亮,心无旁骛添起他的松子糖来。
吴正看得目瞪口呆,心说该说这娃是胆子小还是胆子大呢?说他胆子大,上来就哭;说他胆子小,给颗糖谁都不认。
呵呵,在公堂上吃糖,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吴正朝下面衙役使了个眼色,一名衙役赶紧过去把孩子抱了下去,好家伙连衙差都不怕,不哭不闹就惦记着吃呢。
呃……公堂上洋溢着一股微妙和谐又温馨的气氛,一帮子从未上过公堂的男女老少瞬间不那么紧张了。
严侍郎坐上面实在是忍无可忍,怒道:“你想让这只认吃的小娃子做你的证人?”
宋景辰淡定道:“大人又诬陷在下,在下何时说要这三岁小娃做证人,只不过在下的这些证人都是从未见过官的普通百姓,你没见他们吓得抖做一团了吗?
在下不过是活跃一下气氛,有利于大人审案的顺利进行。”
宋景辰说是没把小娃当证人,但所有人都听清楚小娃说什么了,一个喜欢孩子的人,大抵也坏不到哪里去吧。
严侍郎有任务在身,目光严厉地扫向堂下众人,就要出口威胁。
第243章
不等严侍郎开口, 宋景辰趁热打铁朝吴正请示道:“吴大人,在下的证人已然准备好,请准许在下问话。”
吴正点头应允。
宋景辰目光扫过一众证人,缓缓开口道:“公堂之上, 诸位须如实陈述, 不得有半句虚言。须知, 我朝律法言明, 凡致罪有出入者,伪证人轻则罪减一等,重则反坐同罪, 你等切勿以身试法。 ”
宋景辰之前介绍证人与孙二牛的关系,意在证明他们的可信度;现在强调的是他们所提供证词的真实性。
吴正听得不由暗暗点头:好小子, 没有一条律法是白背的。
一直在旁边打酱油的吕府丞忍不住撩了撩眼皮,心道这小子第一次打官司便这么猛。
有点意思,继续看戏。
下面宋景辰开始问话:“王大娘,请问你与孙二牛是什么关系?”
“老婆子与孙二牛住同一条胡同。”
“孙二牛平日里为人如何?可有东家长西家短, 嚼人舌根搬是非之事?”
“二牛是俺们这块儿有名的老好人, 从不与人冲突, 见了谁都爱说话是真,但俺从未听过他背地里说人坏话搬弄是非……”
问完王大娘, 宋景辰又接连问完十几个证人,这些人从方方面面证明孙二牛是个口碑相当不错, 为人和善、尊老爱幼、孝顺父母又疼爱妻儿的老好人。
这就使得围观听审众人唏嘘不已, 对孙二牛越发同情起来,因为关于恒祥居那事大家几乎人人有份当个热闹来讲, 谁成想偏就孙二牛这般倒霉了。
围观群众同情孙二牛,堂上严侍郎却是眼角露出一丝看好戏的得意, 既然以孙二牛平时的为人不可能造谣,那必然就是被人所指使了。
吴正眉头微蹙,心中暗叹一声:小子你得意忘形把自己绕进去了。
吕府丞眼皮子又耷拉下来:得,夸早了。
年轻人啊,还是嫩了点儿。你只证明孙二牛是好人,孙二牛无辜就刚刚好,非要证明他不好嚼人舌根子,这不是画蛇添足嘛。
众人各怀心思,就听宋景辰扬声道:“各位大人,依据我方证人证词,是否可认定孙二牛为人正直磊落,并无造谣历史。”
这次不等吴正开口,严侍郎抢先回道:“他们均是与孙二牛熟识之人,且长久共同生活,证词自然具有重要参考,且考虑到多位证人愿意为他作证,我认为可以认定孙二牛没有造谣前科。”
“吴大人可认可?”严侍郎转向吴正。
吴正微微点头。
见吴正点头,严侍郎心中得意,至于吕府丞的意见,一个打酱油凑数的,问不问都一样。
宋景辰请示让自己的证人下去休息,严侍郎没吭声,心说几个屁民说了几句话,还敢说累着了,本官审案都没说累呢。
吴正抬手,令一帮证人退下去。
大堂上清静了,宋景辰展眉一笑,“各位大人,既然我等都认定孙二牛无造谣前科,那么一个从无造谣前科的人为何独独要造恒祥居的谣呢?”
严侍郎冷笑:“自然是有人从背后指使。”
宋景辰:“严大人你看见了?”
严侍郎又被噎住。
宋景辰:“严侍郎老毛病又犯了,无凭无证便信口开河,在下想说得是孙二牛既无造谣前科,也无造谣的动机与意图。
首先,诸位不妨设身处地,想象一下孙二牛当时所谓造谣的场面,当时背景是恒祥居因食客吃出苍蝇一事传出诸多丑闻,闹得沸沸扬扬,其他丑闻真假不做评判,吃出苍蝇一事却是众目睽睽之下发生,恒祥居无可辩驳。
所以恒祥居一事非凭空捏造,乃事出有因,各种言论真真假假短时间内迅速发酵,莫要说孙二牛这般大字不识的厨子,便是各位又有几人能分辨出这些言论中那句是真,那句是假?
可见,此事普通人难以分辨别真伪。
再者,孙二牛发表言论之时,此事已经发酵几天,他的言论是基于当时主流观点,并非个人恶意捏造。
在下以为,当时情形,京城街头巷尾都在谈论此事,孙二牛不过是在与人的正常交往中随大流而已,他只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他的目的只在于讨论,而非故意散播。
综上所述,孙二牛既无造谣历史,亦无造谣意图,且情有可原,恳请各位大人维持律法公正,从轻发落孙二牛。”
严侍郎眼见形势越来越不利于施国公,他本想说“你又如何得知他不是受人指使?”
可被宋景辰挤兑几回,他谨慎了,转念一想,自己也没有证据证明孙二牛受人指使。
若是孙二牛在自己手里还好,有的是手段叫他招供,可偏这等案件归京城府尹受理……
严侍郎正想着如何开口,就听宋景辰又道:“若孙二牛不能得到公正处理,在下担心以后京城中人人自危,若要看谁不顺眼,便直接给人扣上一顶造谣诽谤的大帽子,岂不是乱套?
诸位大人,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苦忙碌一天,既无钱饮酒作乐,亦无闲工夫茶楼听曲儿,便是他们茶余饭后插科打诨,聊天乐呵的权利也要被限制么?”
是啊,你们堂上这些大人物吃香喝辣,要啥有啥,凭什么俺们老百姓乐呵两句都不行了,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这几乎是堂外听审老百姓的共同心声,他们人人共情孙二牛,亦人人都是孙二牛,孙二牛是无辜的,他们亦是无辜的。
人群中的赵敬渊朝身边随从使了个眼色,那随从微微点头,随即大声嚷道:
“好!说得好,景辰公子说得太好了,孙二牛无罪!”
有人带头,外头人群压抑的情绪瞬间炸开,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喊:“孙二牛无罪!孙二牛无罪!……”
他们在为孙二牛发声,更是在为他们自己发声。
不说堂下声浪如潮涌,却说堂上三位,都是倒吸一口冷气。
前面还好,堂上三位只能说宋景辰把律法研究透透的,巧思能辩。后面几句直接叫几人后背发凉——
孙二牛一案判决结果的影响,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大得多,它不是影响宋、施两家,它影响到的是整个京城的安定。
普通老百姓能懂什么,他们不懂你这案件里到底多少个弯弯绕,他们看到的结果便是孙二牛说了两句人人都没当回事儿的闲话便被定罪了。
若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还罢了,偏偏不过是随大流,议论区区一个酒楼的饭食不干净。
这种舆情的影响不可不重视,就如宋景辰所说,老百姓们若是一点乐子都没有,京城里就该有乱子了。
所以说,宋景辰前面一大堆铺垫不过是给他们三个找台阶下,最后这句才是重点!
仅凭这一句,他就可以为孙二牛翻案了。
这个时代,老百姓告状的少,翻案的更是几乎没有,宋景辰不光为孙二牛翻案,他还字字句句为普通百姓发声,人群中有些人甚至热泪盈眶,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与理解。
宋景辰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施国公针对他的谣言不攻自破,人人都有眼,眼睛会看;人人都有心,心会感受到。
宋景辰对待孩子的态度,对待那些证人的态度,足以证明他是一个施国公拍马不及的人。
不,施国公那样的不配同景辰公子比。
在这个时代,名望名声是隐藏着巨大能量的资本,宋景辰既是做事,亦是做人,更是在为宋家扩大影响力,积攒民心声望。
上善若水,名望亦如水,虽不似兵权强硬,但却无孔不入,深入人心,比军权更加难以撼动。
若是宋家的的影响力大到可以左右舆论,影响民心,那么宋家在与皇权的博弈中便拥有了更多的回旋余地。
眼见群情激愤,吴正一拍惊堂木示意众人肃静,三位大人商量一番,吕府丞继续打酱油,一切唯吴正说了算。
吕府丞没意见,这种敏感事情上严侍郎也不敢有意见,此案最终吴正拍板定案——
孙二牛虽无主观恶意,但没有弄清事实便随意说道终是扰乱社会秩序,本该处以笞刑,小惩大诫以儆效尤。因其已经坐牢十几日,两相抵消,当堂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