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的荣华富贵by莫非小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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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庞大用担忧的视线,万商道:“放心,那前程肯定是和我们府里无关的。”
庞大用便又去了一次外城。
这次他不装了,也开门见山地叫老伙计们不要装,大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要是谈得拢,那他有一场前程送给他们;要是谈不拢,那他以后都不会再管老友们了。
确实是一群千年的狐狸,见庞大用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老友们瞬间收起了可怜表情,各个变得严肃起来。他们不怪庞大用冷情,因为他们若处在庞大用的位置上,他们也会这么做。他们绞尽脑汁地想菜谱。那擅泡茶的也绞尽脑汁地想泡茶的花样。
别看这几个老太监已经落魄得比乞丐都不如了,但他们肚子里真有东西。
擅做菜的说前朝宫廷里有一道珍珠翡翠汤,其实就是豆腐白菜汤,看着非常简单,但其实一碗汤要用五只鸡十条鱼去配。擅泡茶的就说他会泡一道四时花茶,要收集春天桃花、夏天荷花、秋天桂花的花蕊露珠和冬天梅花上的雪,再用这水去泡茶。
想要复杂的菜谱还不好搞吗?
不说宫廷菜本来就不会特别简单,老太监人精似的,还能直接往复杂了编!
想多复杂就给你编多复杂。
庞大用对着这些花样心知肚明,但这是万商想要的,他便没做声。等他带着菜谱回到侯府里,万商才见过执行层高级员工高小小,从高小小手里拿到了一份资料。万商看看菜谱,再看看那份资料,看看菜谱,再看看那份资料,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高小小送来的资料和世家有关。
万商记得很清楚,《红楼梦》的贾府才富了几代人,在吃上面就很有讲头了。比如说刘姥姥就见识过一道叫茄鮝的菜,听名字是用茄子做的吧,结果又是鸡油,又是鸡脯,又是鸡爪,恨不得用十来只鸡去配,惊得刘姥姥摇头吐舌,直喊我的佛祖。
那还是只富了几代人的贾府!
富了几十代人的世家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时各个世家的家族菜谱都是不外传的,他们习惯用宴客时摆出来的菜品来彰显他们的底蕴。有非常亲近的好友,见你好像很喜欢某道菜,才可能赠送一二方子。
但好友也要面子,你送给了我,我自用就好,不会给你外泄出去。
所以在外头的酒楼里根本见不到世家菜。
但因为人们心里向往世家,便又有关于世家菜的流言传出来。
高小小收集的就是这些流言,也有文人墨客写的诗句。虽然听了流言、读了诗句,依然不知道某某世家的某某菜具体怎么做,但知道小小的一碗里好似把天下鲜味都包含了。又或者某一道甜点,用上了几百道工序,入口即化,好吃得如同仙人食。
万商只要看到“天下鲜味”、“几百道工序”的字样,就知道自己的计策肯定能行。
她又去给皇后写信了。照样找的乌嬷嬷代笔,照样用的大白话。
她在信里对皇后说:
“我一个乡野妇人,想问题总是过于简单,若哪里没想对,万望皇后原谅。
我瞧着那些从前朝宫里出来的太监实在太可怜了,但他们一个个有手有脚的又有技术在身,其实本应该能养活自己。就这么看着他们沦为乞丐,是不是太浪费了?
不知道皇后您想不想做生意,他们既然有手艺,就开个酒楼呗,打着前朝宫廷太监手艺的名义,肯定会有很多人进店品尝吧?到时候,一道菜卖它个六十六两银子、八十八两银子。”
万商心说,这种酒楼一旦开起来了,就不是冲着做穷人生意去的。和现代社会的奢侈品行业一样,一双鞋卖大几万,普通人确实舍不得买,但肯定还是有人会买。
皇后收到信时,看了个开头还没觉得怎么样,只想着这样的酒楼要是真能开起来,真赚到钱了,似乎可以充盈一下内库。皇后并不觉得宫廷菜被宫外的人吃了,皇家的威仪就被冒犯了。更何况那不是“前朝宫廷”么,和我们新朝的皇室有什么关系?
而当皇后看到后面,她竟是直接笑喷了。
这安信侯府太夫人啊,实在太过促狭了。
信里说,前朝骄奢享乐,所以他们灭亡了。酒楼一边叫前朝太监卖手艺,一边还要叫这些太监批判前朝,告诉百姓说:“这道八十八两的珍珠翡翠汤,只一碗汤就要五只鸡十条鱼去配,但最后成盘时却要把鸡和鱼挑出去,汤里见不到任何荤腥。”
皇后放下信纸,指尖在信上轻点了一下。
寻常百姓平日里想吃到一只鸡都难,结果前朝皇帝吃一碗汤就要五只鸡去配,最后这五只鸡还要捞出去丢掉不要?暗中再引导一下舆论,百姓只会彻底厌了前朝。
“酒楼可以开,还可以再开一个和酒楼配套的善堂。”皇后的思维发散开来,“就说每日复杂工序里捞出去不要的那些食材,最后全送善堂了,其实一点没浪费。如此进酒楼花销的人可以义正言辞地说他们不是去享受前朝宫廷菜的奢侈,而是为善堂出了力,给他们一个往酒楼里砸钱的理由。而善堂确实又能凭此养活一些老弱孤寡。”
前朝宫廷菜如此奢靡,世家菜也不遑多让啊。
当百姓习惯了去厌恶前朝皇室的奢靡,忽然某天听说了某某世家一道包含天下鲜的巴掌大的小汤盏里不仅配了鸡鸭鱼肉,还配了山珍和海鱼,还配了熊鹿蛇虎……
百姓究竟是会羡慕世家底蕴,还是会厌恶他们穷奢极欲?
再看那些读书人,只要想做官,他们还敢写诗词歌赋去赞扬世家的“天下鲜味”、去推崇世家的“几百道工序”吗?怕不是他们前脚写了,后脚就被人打成贪官预备役。
更说不定未来能见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的好诗,去批判世家排场!
万商一边高高兴兴地过问庞大用的认亲宴,一边想:不历州县不拟台省这话不好从我口中传出去,真以为我好欺负?我是一时半会儿干不掉世家,但我会恶心人啊。
走着瞧吧!
以庞大用和黑黑的身份, 他们之间的认亲宴肯定不会大办。
但太夫人万商特意拿出了十六两银子,指定要赏几桌席面给庞大用,显得对庞管事十分看重。于是府里不当值的管事们都来认亲宴凑热闹了。庞大用暂住的小院一时间放不下那么多客人, 还和隔壁的老大夫商量着又在老大夫的院子里再摆了两桌。
大家吃吃喝喝的好不热闹。
有那种世故的看着黑黑羡慕不已, 话里含酸地说黑黑这么一个小可怜,竟然撞大运认了一个好爷爷, 白得多少好处。庞大用今日心情好,听了这话也没与人计较。也有那种厚道的比如厨房里掌事的嬷嬷,拉着黑黑仔细地嘱咐, 叫他一定要孝顺庞大用,因为年纪小在别的事上可能还帮不上庞大用的忙,那就仔细照料庞大用的身体。
黑黑红着眼睛, 乖乖地点头。
一般像这种认亲的, 只要不是口头上说说就罢,想正儿八经地把亲戚认下来, 那么一定要得到双方宗亲的认可。只有在宗亲那边过了明路, 在礼法上才挑不出错。如此, 庞大用对黑黑就正式有了抚养的义务,而黑黑也有了日后赡养庞大用的职责。
但庞大用和黑黑二人的身世都很可怜,他们只当自己没有宗亲了。
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办完认亲宴后, 庞大用领着黑黑去趟衙门,把两人的干亲关系在衙门里做了登记。如此,等到庞大用去世后, 黑黑也能合法继承他的遗产。
这里头的优先次序叫万商这个现代人看得头大。
法律竟然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宗亲与礼法才是真正的“权威”。
从衙门里回来,庞大用领着黑黑来荣喜堂给万商磕了头。万商连忙叫起, 先塞了一把糖给黑黑,叫孩子在一旁乖乖吃着,然后笑语盈盈地对庞大用说:“先恭喜你得一孝顺干孙!恭喜!我这两天认真想了想,你和府上的雇佣关系还是先解除吧。”
庞大用脸色骤变。
万商忙说:“别急,听我解释。既然你和黑黑的干亲关系在衙门里登记过了,你以后肯定不能抛下他不管,对吧?我打算把黑黑的卖身契还给你们,然后和黑黑之间重新签一个雇佣的契约。有了这份契约,你们爷孙日后照样住府里,照样有事干。”
相当于万商雇佣了黑黑,庞大用作为黑黑的爷爷,出于报恩随他一块儿住着。安信侯府和庞大用之间不再存在雇佣关系,那庞大用日后就不是“像”一个幕僚了,而是正正经经地成了幕僚。但他的工作保持不变,还是整理库房,顺带传授一些知识。
庞大用入府已有几个月,万商也算是把他这个人彻底看明白了。
虽说庞大用时常自轻自贱,但其实他内心很想被人“看重”。
他本质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他的道德水准是流动的。你若是拿他当畜生看,他就理直气壮地当个畜生,而你也别指望畜生能懂忠义廉耻;你若是拿他当人看,他就记得自己是个人;而你若是拿他当君子看,那么至少在你面前,他忽然就矜持了,开始主动拿着君子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了,哪怕他对别人不义,但对你绝对义薄云天。
万商觉得庞大用就是以前被人轻贱太过了,哪怕有人畏惧太监、巴结太监,但不会真心实意地尊重一位太监,所以一旦有人开始尊重他,他会非常珍惜这份尊重。
这样的人,如果你对他不好,哪怕你们之间签了最严苛的契约,你还是约束不住他,他该背叛照样背叛;但反过来只要对他好,即便没有雇佣契约,他依然会兢兢业业地完成工作。更何况他干孙子还在府里,这个新认下的干孙子是庞大用的软肋。
万商之所以留下黑黑,倒也不是想要用他去拿捏庞大用。只是世道如此,善良也要有一些锋芒,要是万商连庞大用的干孙子都不雇佣,那庞大用就该诚惶诚恐了。
如此,刚刚好。
庞大用再次真心实意地磕头。黑黑见爷爷磕头了,二话不说也跟着磕了一个。
皇宫中。
皇后收到万商的信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把皇上叫过来。恩科与官员制度的改革是头等大事,皇上最近忙得连吃饭都像是在打仗。而皇后也不是那种傀儡皇后,她是实权皇后。她想要雇几个前朝太监在城里开个酒楼,这事还真不用提前去和皇帝说。
皇后就自己直接安排上了。
选酒楼地址,装潢,去城外把几个落魄老太监接到某个庄子里先养着,在酒楼正式开业之前,得叫这些老太监把身子骨养回来啊,顺道叫他们再想一些宫廷菜谱。
如此忙忙碌碌的,等到恩科那边的殿试都考完了,人才也都选拔好了,甚至是全新的官员升迁制度都开始试行了,以皇后为靠山的这一家新酒楼几乎也能开业了。
自打三条街之外的那家宝银楼忽然关门装潢,金胖心里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宝银楼的位置比他金家酒楼更好,那条街上的店没点身份地位根本拿不下。本来人家开的是宝银楼,卖珠宝的,金胖哪怕羡慕它地段好,但反正大家做的是不同的生意,倒是不曾嫉妒过人家。结果宝银楼生意那么好,却关门了!变成了金玉楼!
有消息说,金玉楼是酒楼。
那处的酒楼一开,金家酒楼的生意肯定要受到影响。金胖难免长吁短叹。
做生意若是各凭本事,他金胖其实并不会怕了谁,就担心那金玉楼背后的主子来头特别大,比安信侯府还要大,要是那样,日后金玉楼排挤他,他都没处说理去。
“我的个佛祖哎,只盼着是和我一样的本分人,哪怕靠山再大,做生意用的也还是正大光明的手段,全凭自家食材好、味道鲜揽客,不玩阴的。”金胖在心里想着。
心里既存了事,金胖隔三差五就去看看那金玉楼的装潢进度。眼看着那楼里堆金砌玉的,果然担得起“金玉楼”这样响当当的名字,金胖的心越来越凉。救命啊,你们这金玉楼到底什么来头啊,一个酒楼,再高档也是给人吃饭的地方,装饰成这样?
明明只是三月四月的凉快天,金胖硬是把自己急上火了。又过两日,金胖正在屋子里生闷气,他族侄跑来找他:“二叔二叔,金玉楼的掌柜来了,请您出来说话。”
金胖没好气地说:“什么金楼玉楼的?我不认识!”
族侄小心翼翼道:“就是那个马上要开业的酒楼啊……”
金胖的脸更黑了。你们金玉楼快开业了,这时候不请自来地跑来找我,什么意思?难道开业之前先给我一个下马威?真是欺人太甚!金胖气得狠狠拍了两下桌子。
金胖很想说不见,但又怕人靠山太硬,彻底得罪了人。
他怒气冲冲地拉开门,朝包间走去。族侄紧跟着他,唯恐二叔气疯了,把别家掌柜给打了。然后族侄眼睁睁看着金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和善,走到包间前已经是一副和气生财的好模样了。他笑着打开门,嘴里说:“哎呦,贵客临门啊!慢待慢待!”
族侄:“……”
二叔真厉害啊,家里还叫他多学学二叔,可这变脸的本事就不是他能学会的!
金玉楼的掌柜看上去是个严肃的曾经身居高位的中年人,倒也会说客气话,说了几句就道:“金老板,我知道你们酒楼里有个舌灿莲花的说书人,我这边想要……”
金胖心里好容易压下去的怒火一下子又上涨了。怎么的,还想挖走我家的说书人?你知道说书人厉害,怎么不知道《詹水香传》才是重头呢,那是我家亲戚写的!
“……请他在你家酒楼里念一念我金玉楼的菜谱。”金玉楼的掌柜又说。
金胖的怒火戛然而止,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露出一脸的痴呆傻相。
这怎么回事?
原来金玉楼想要开业,赚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要谴责前朝的奢侈无度。但金玉楼的掌柜的在心里琢磨了几天,要是他们在自家酒楼里安排人大骂前朝,客人脸上是不是过不去?客人一边花了大价钱来吃饭,一边还要听你们骂奢侈,谁心里能舒服呢?而且他们那个级别的酒楼,真弄个说书人的角色放在大堂里,有点太俗了啊。
掌柜的就想出一个办法。我找三条街之外的酒楼“骂”我家奢侈,这就没事了吧?
因为《詹水香传》,金家酒楼的说书人如今在京城里非常有名。他这个人也确实是有才华,什么事情在他嘴里过一遍,哪怕是最最简单的一件事,都充满了趣味。他还很擅长调动听众的情绪。所以,把大骂前朝奢侈的任务交给他,绝对不会出错。
金玉楼就想和金家酒楼合作,叫你家的说书人骂我家的菜谱吧,可劲地骂!
这样一来,吃得起前朝宫廷菜的,进金玉楼里享受。
吃不起的,在金家酒楼听听书,跟着骂骂前朝,也算过瘾了。
听了这话,金胖的脑子一下子转开了。
金家酒楼走中端路线。平头百姓要是撞大运赚到钱了,进店后咬咬牙也能点一道菜,只说是舍不舍得,不至于就吃不起了。所以,如果他们店里再安排个环节讲讲前朝宫廷菜,然后带动大家的情绪一起骂骂前朝,说不得他们未来的生意会更好呢。
这对于金家酒楼显然是有利的。
“是你们让我们骂的?骂了之后,不会给我招麻烦吧?”金胖十分谨慎。
金玉楼的掌柜说:“还请金老板放心。不过有一点我们事先说好,你们骂的是前朝的奢侈,骂的不是我们金玉楼。我们酒楼在外城开了善堂,我们本质是好人啊!”
金胖眨了眨眼睛,脑子里立刻想明白了,立马拍着肚……胸脯保证说:“我懂,金玉楼是好的,进金玉楼吃饭的客人也是好的,唯一不好的是昏庸无道的前朝啊!”
不过金胖还是提出要金玉楼掌柜给他一个明确的保证。
这事最后是皇后在忙完所有事情后给万商回了一封信,然后万商请金胖过府说话。金胖简直惊动了。嘿,本以为要被抢生意了,结果没想到竟然为宫里办上事了!
金玉楼正式开业的那天,万商挑了傍晚这个时间,招了所有人来荣喜堂说话。
先是詹权发言。他提到说朝廷的官员改制已经试行,新设了一个“清风院”,恩科登榜的新科进士们需要先进清风院接受培训,主要是培养他们处理政务的能力,培训时间是三个月。三个月后,考虑培训的结业成绩酌情安排官职。之后则看个人政绩。
倒也不是所有的新科进士都要进清风院,像状元、榜眼这一类在科举中的表现已经远胜过其他人的进士们,或者在某一方面有偏才的进士们,根据他们考试中的策论,可以略过清风院,直接当官。这个当官一般是皇上安排,或者由众位大人挑拣。
比如说,今科的探花在策论方面表现出了对刑狱的极其精通,直接就被邢部的大人要走了,授了从六品官职。而如果探花在刑部表现好,未来能一步步升到四品。
但从四品到三品,就需要有外放的经历了。
詹木舒日后要走文臣之道,这个和他息息相关,所以詹权说得很仔细。
等詹权说完了,万商提起了金玉楼的来历,说如今在金玉楼里掌厨的前朝太监差点就成为了某些人算计安信侯府的棋子。万商觉得这些算计都有必要叫大家知道,因为只有大家心里有数了,才能常怀警惕。万商可不想把府里其他人都养成小白兔。
果不其然,听了万商的话,除詹权之外的人全都面色一变。
他们甚至忍不住回忆,自己前些天做了什么事,自己院子里的人前些天又做了什么事,这些事情里不会藏着算计吧?
瞧着大家如临大敌的样子,万商却开始安慰他们:“别担心,世家绕了这么一大圈想算计我们,但就算被算计成功,短时间内都不致命。说明世家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了。更说明咱府上已是铁桶一块,别人很难泼进脏水。所以我们应该高兴才对。”
詹木舒摇头:“但他们会盯着我们不放……只要他们想,时间长了,他们总能找到疏漏。我们得做好准备,如果世家再一次算计我们,他们会从什么地方入手呢?”
万商想了想说:“再想算计我们,只能通过姻亲了!”
詹权闻言心中一惊,面色转沉。
如今能被称之为是安信侯府姻亲的勉强只有三支。
太夫人的兄长这一支绝对不会成为破绽。因为自打儿子万平安回府参加了资格考试, 万苟和詹花花知道他在五溪铺过得如鱼得水,夫妻俩是彻底放下心来了。女儿万喜乐留在府里跟着思玉念书,更不会有事。夫妻俩就打算回京郊乡下, 日后守着田产过日子。他们都没什么野心, 而没有野心的人是很难被人引诱着踏入他人陷阱的。
最多就是万平安和万喜乐日后娶嫁时多注意下,别的方面不太可能会出问题。
詹木宝的亲事是先侯爷去世前定下的。这一支姻亲, 未婚妻本人姓江,因生母早逝、生父续娶,自幼跟在外祖父母身边长大, 而她外祖父母一家姓张。江姑娘的父亲如今是正五品礼部郎中,官位稳稳当当。而江姑娘的表哥现在是皇上身边的带刀侍卫。
能在礼部混出头的会是笨人吗?能侍奉皇上左右的会是笨人吗?
既然领头人都不笨,那江、张两家也不大可能出事。
那便只剩下最后一支姻亲了, 就是云夫人的娘家人。在一些人看来, 这支姻亲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偏他们并不甘心。詹权只觉得坐立不安。会想越觉得亲舅舅一家容易被人盯上。因为他大舅舅确实在不知不觉中攒了许多怨气, 心性上很有破绽。
要是詹权能立刻把舅舅一家丢开不管, 他就不是詹权了。
就是因为詹权重情重义, 先侯爷去世前才会帮他求了前程,算是用恩义绑住了他。不过先侯爷生前确实对他不错,临死前这么一算计, 詹权本身也得了好处, 这里头没必要算得太清楚。问题是在万商和詹木宝横空出世前,他舅舅对他也非常好啊。
舅舅的好早就在詹权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想忘掉这些, 除非把半颗心剐了。
不过, 此时听了万商的话,詹权还是下定决心, 认为该和舅舅认真谈一谈。
他得尽快找个机会!
金玉楼横空出世,拿着前朝宫廷菜当卖点,虽说扯上前朝了,大家总会有一些小心,唯恐被新朝清算。但转念一想,能在京城里这么正大光明地卖前朝宫廷菜,背后的靠山肯定非常了不起啊!如此位高权重还无顾忌,说明前朝宫廷菜其实没什么?
那么,我们只是进去吃一口菜,应该也不会有事吧?
自有横行街市、胆大包天、人傻钱多的纨绔们吃了第一口螃蟹。他们互相吆喝着一进店,就觉得很不一样。谁家酒楼摆在大厅里当装饰的花瓶是个真正的古董啊!
继续往里面走,立马就有一排小二迎上来,每个人手上举个托盘,每个托盘里都放着一块刚过了温水才拧干的干净绸布。小二们服侍着客人们用这块绸布擦了手。
纨绔们虽被服侍惯了,但进酒店吃饭被这么招待着,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明明他们还没有开始点单,就用上了这么好的丝绸巾帕。然后小二又端来了一壶好茶。
纨绔们都要面子啊。店家竟然这么殷勤,不多点几道菜是不是不好意思?
然后拿着菜谱一看,好家伙!一碗汤卖六十六两?!
虽然是帮花钱如流水的纨绔,但下馆子吃饭是个什么水准,他们心里还是有数的。谁家一碗汤卖六十六两?那小二就说,公子误会了,我们这个汤很不一般呢……
这么那么一说,纨绔们顿时觉得六十六两好像也不贵?
他们又不是出不起!
而且小二话里话外似乎藏着某种意思——
“一般人当然会嫌贵”、“天下吃不起的才是大多数”、“但你们是一般人吗”、“好东西自然贵,以您的身份,给您上便宜的,你们还瞧不上呢”、“因为好所以贵,因为贵才证明我们是真好,正好衬了各位的身份,你们往这里一坐,多贵都不算贵”……
小二当然不会直白地把这些话说出口,但透露出来的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纨绔们果然听得上头了,再不纠结价钱,咔咔咔地点了一桌。等餐的时候,有人闻了店里点的香,觉得很好闻,招了小二过来问话,果然是那种千金难买的好香。
大家纷纷表示这钱花得值了。
这么一顿饭吃下来,其实只点了八个菜,结果竟然花掉了七百多两。要知道金胖的店档次也不是很低,在金胖店里,三两银子就能吃一大桌了!这价格真是非常非常离谱。纨绔们身上的银子根本不够付,好在都有银票。纨绔们就把银票甩出来了。
开业大半天只招待了一桌纨绔,后厨里几个前朝老太监闲得手都揣袖筒里了。
他们丝毫不担心生意差了,他们又得落魄回去,一个个别提有多自在了。
一人说:“咱们这金玉楼本来就只做少而精的生意。这样才是刚刚好呢。钱没少赚,又累不到咱兄弟几个。庞大用那人虽然滑头了些,不过这次倒真是多亏了他。”
又有人说:“早先被人算计时,还以为咱兄弟几个完蛋了。”
想到之前的经历,几个人面上显出了不快。
他们为何从寄身的寺庙里被赶出去?为何拿点银子出来就会遭遇各种意外,银子根本花不出去,还被抢了?本来他们只想安安静静过完余生,偏要拿他们当棋子!要不是庞大用身后的人技高一筹,再被折腾下去,明年的今日就真是他们的忌日了。
呵呵,谁心里不恨呢?都是在前朝宫廷里混过还安稳脱身的人,连乱世里也挣扎着活了下来,他们中间就没有一个笨人。新朝的这个局势,他们倒也能看懂几分。
到底是谁在算计他们?以他们现在的地位,估计很难抓住真正的幕后黑手。
“我不管是谁在算计我们,但帮了我们的是安信侯府,是……”老太监没说出当今皇后的名号,只对着皇宫方向一拱手,就算是把皇后的恩情记在心里了。所以别管算计他们的是谁,安信侯府和当今皇后的仇人还不好找啊!盯着他们的仇人看就是了!
是不是世家做的,这笔仇都记在了世家头上。
这日傍晚,庞大用特意从金玉楼的小门进来,看望如获新生的老伙计们。
老伙计们虽然还没有完全养回来,但瞧着也比之前好太多了。至少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从里到外都很体面。他们这样的人啊,想要维持一份“体面”实在太艰难。
所以,人体面了,必然就是过得好了。
人心总是复杂的。
庞大用时常觉得自己自私自利,之前还想过彻底不管这些老友,但现在瞧着他们过得好,庞大用又觉得心里安慰。眼眶子还不争气地热了一下,被他掩盖过去了。
老友们就更不会和庞大用计较了。
反正只要现在是你好我好的,之前怎样就不提了啊。不愉快的事都忘了吧!
他们一个个招呼着庞大用坐了,用着厨房里那多少只鲜鸡多少只活鱼熬出来的高汤,给庞大用下了一碗面条,招呼他快吃,又给泡了对外卖一百二十两一壶的茶。
其中一人说:“大用啊,你小子以前运气就好,小小年纪被你师傅看重了,把你要去了身边调教。直到你师傅过世前,你都待在库房里,不招灾不惹祸的,清清静静平平安安地过。我就不如你们啦……你们知道我当时差点就进了末帝的茶水房吧?”
庞大用原本想说前朝的事咱就别提了,省的不小心说错话犯了忌讳。
但想必老友们也知道这点。他们偏要提起,难道是话中有话?
庞大用就放下手里的面,给这人倒了一杯水,意思是请他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