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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桃春晴by尔屿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12-22

谢行之坐下,问道:“祖母适才在与二婶聊什么?”
语气平淡,好似就是随口好奇罢了。
二夫人蹙眉,从谢行之来后,心里忽然就没有底了。
老夫人淡声道:“没什么,随便闲聊。”
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老夫人手里的佛珠转了转,看向谢行之,随和道:“皎月阁那处与你的鹫梧院最近,柳丫头你是见过的。此次我生病,你父亲将人从扬州接来,这事你如何看?”
谢行之不语,似在思索,垂在膝上的手指摸了摸腰间环佩。
在长久的静默后,他起身,单手负后,启唇回道:“那阵子孙儿奉旨离京办案,回京后才得知祖母病很久了。听母亲说,祖母去寺庙礼佛,那日落了雨,祖母回府后便染了风寒,后来这风寒越来越严重,以致于让祖母陷入昏迷,众人实在没辙,才将八字合适的表妹寻来。”
“孙儿忙着案子,一时不察,没想到问题竟出在祖母平日用的熏香上。表妹独具慧眼,是她第一个发现了熏香问题。表妹前阵子还来找孙儿请教了几个佛经问题,听说是给祖母祈福,真也好,假也罢,终归是有行动。”
“若是此刻将表妹送回扬州,传出去旁人指不定落人口舌,说咱们定远侯府过河拆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心思不正可以训诫,劣迹斑斑可以纠正,人性本善。”
声音朗润,清如玉石。
老夫人脸上露出笑容,似对孙儿的赞许。
转而看向二夫人,老夫人声音略高了些,“沛萍,你可听见了t?”
沛萍是二夫人的名字。
二夫人面露愧色,脸有些红了,惶恐道:“儿媳明白了。儿媳一时想太多,鼠目寸光了。”
那一长串话是从谢行之这个晚辈口中说出来的,无疑是老夫人对她的敲打。
老夫人冷冷看她一眼,轻笑一声,似还想说什么,但眼睛闭了闭,终究还是没有把话出来。
她挥了挥手,让二夫人回去了,眼不见为净。
谢行之见祖母有些乏了,便也没久留,说了两句体己话也离开了屋子。
两人都走后,老夫人似乎有些累了,靠在床头的靠背上,微微阖眼,捏了捏眉心。
林嬷嬷搭了条热巾子在老夫人额上,手指轻轻揉了揉老夫人的太阳穴,劝道:“大夫叮嘱,老夫人近段时间切忌思虑过多。”
老夫人没有睁开眼睛,缓缓转动佛珠,声音平淡,“老二媳妇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这些年我不是不知道,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老夫人叹息一声,道:“罢了,不提了。”
一室阒静,桌上的铜兆祥纹熏炉静静吐着轻烟。
林嬷嬷在床边轻揉老夫人的额角。
二夫人一心想分家,奈何老夫人健在,这家便分不成。
幸是这次老夫人重病与二夫人没有关系,否则……
二夫人多半是觉得表姑娘来后,老夫人的病情有所好转,又瞧见老夫人今日待表姑娘冷淡,正急着搬出五姑娘那桩陈年旧事,让老夫人开口送表姑娘走。
奈何老夫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林嬷嬷跟老夫人的时间最长,有时候老夫人态度冷淡,并不代表不喜,反而是太看重,执念太深。
五姑娘便是老夫人心里的那根软刺。

月吟与三夫人在岔路口分别,竟不想此刻谢漪澜在回廊下坐着等她,见她目光投来后,笑着冲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月吟微愣,拎着碧色披帛和碧色裙裾朝谢漪澜去。
“与三舅母边走边聊,步子慢了些,让表姐久等了。”
“我也是刚坐下。”
谢漪澜面上并无愠色,反而起身去牵月吟的手,“表妹住在我们大房的皎月阁,一起回去路上有个伴,也不会孤单。”
两人挽手走在长廊下,绚烂的春光将少女纤细的影子拉得长长。
路过一处小花园,一朵朵海棠花簇拥在细直的枝干上,竞相绽放,远远望去似一团团火,叶绿花红,美不胜收。
谢漪澜被园子里的春色吸引,忽地停住步子,对月吟道:“表妹,我们去折花吧。”
月吟抬眼望去,树树春海棠在暖阳下开得正艳,将花园中其他盛开的花都比了下去。
她莞尔一笑,点点头。
谢行之估摸着也快经过这园子了。
按照先来后到,可不是她故意凑到谢行之跟前的,是他凑到她面前来。
花枝掩映间,两抹少女的倩影穿梭其中,言笑晏晏。
月吟一边与谢漪澜折花枝,一边留意着小径的动静。
红花绿叶间,一抹晴蓝色身影终于出现。
唇弯了弯,月吟去了离小径最近的海棠树下折花,是要一回头,便能与对靠近小径的人打个照面。
可就在此时,数十步开外的谢行之忽然停下步子,停驻片刻后改变了方向。
月吟回身,只见他身影渐渐远去,绕道去了园子旁边的长廊,回去的路反而远了一截。
月吟黛眉轻蹙,气鼓鼓地鼓了鼓腮帮子。
他是有多讨厌自己,宁可绕路,也不想与她打照面。
梦里的他可不是这样。
谢行之甫一刚离开,谢漪澜又拉着月吟去另一处。
月吟没想到谢漪澜的兴致还没散去,但谢行之又已经走了,她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便拿出以往对柳婉星撒娇那套,“好表姐,都十几枝了,还要折吗?”
她揉了揉手臂,声音拉得长长,带着一丝撒娇的小抱怨,“攀花枝攀得手膀子有些酸。”
谢漪澜看眼自己手中的花枝,还有丫鬟怀中抱的,于是打住了继续折花的念头。
刚走没几步的谢行之敛眉,步子缓了下来,那句话自是传入了他耳中。
想起那夜的靡靡梦境,她抱怨抄佛经抄累了,也是如此。
谢行之仿佛已经看见了她攒眉蹙额的抱怨模样。
唇瓣紧抿,谢行之凝神,赶走脑中的画面,也赶走那个爱使心计的少女。
回到皎月阁,月吟让玉屏玉盏寻个花瓶来插花。
月吟站在屋中,正琢磨着将花瓶放在何处,余光瞥见浅蓝色桌布。
想起今日那身晴蓝色衣袍的谢行之,月吟朝梳妆台走。
她弯腰拿东西,半挽的乌发垂落。
月吟打开小匣子,里面放着谢行之那张靛蓝色锦帕。
初见时,谢行之递给她擦眼泪的,她一直没找到好时机还给他。
半个时辰后,鹫梧院。
月吟由正德领着,来到谢行之书房。
她今日偏要凑到他跟前来。
书房宽敞,一踏足书墨香扑面而来,博古架上摆了精致的瓷器,书籍画卷整齐得摆放在几排书架上,墙上挂的则是题字和画卷。
唯独有一幅挂着的画,被卷了起来。
月吟正好奇,谢行之冷不丁出声,“找我何事?”
书架边,谢行之还是那身晴蓝色圆领袍,长身玉立,手里拿着两本书。
月吟回神,道:“那日在外祖母院中窘迫,多谢大表哥递来锦帕。”
她走到书案旁,将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锦帕放桌上,“锦帕洗干净了。”
说完,一副乖巧的模样站在书案边,等谢行之说话。
谢行之看了她一眼,又出垂下眼睑,淡淡扫一眼那锦帕。
她口中说的那日,大半个月前。
期间她染了风寒,风寒又反反复复。
谢行之敛了视线,转身从书架上又挑了两本书,再回身时,手中已是四本书。
月吟没来由的不安,总感觉谢行之手上的四本书对她而言是不好的东西。
谢行之坐下,四本书叠着放在身前,沉声道:“表妹今日只是来还锦帕的?”
被看穿心思,月吟面色发窘,但还锦帕有几层用意,她不会全部都说出来。
她不知道二夫人单独跟老夫人说了什么,不知道谢行之去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些话,更不知态度冷淡的老夫人何时让她收拾东西回扬州。
在扬州柳家,月吟见惯了妾室小娘用娇柔把戏哄得柳父把她捧在心尖上疼,男子大多吃娇滴滴那套。
月吟学了几分用在谢行之身上。
“大表哥有所不知,父亲一直以来都疼庶出的弟弟妹妹,如今母亲不在人世,我在柳家过的日子连丫鬟都不如。”
月吟想起这些伤心事,眼眶渐红,一双杏眼盈了水雾,正怯生生看着谢行之,谨小慎微说道:“我想留在侯府,我会安分乖巧待在府中,不会生事的,大表哥能帮我吗?帮我在外祖母身边美言几句。”
晶莹的泪从她眼眶流出,她噙着泪看他,字字句句情真意切,“我会记着大表哥这份恩情,日后报答大表哥。”
她低低啜泣,莹白的脸庞沾了泪水,柔荑捏着藕色锦帕轻轻拭去眼泪。
谢行之本打算不告诉她的,但她楚楚可怜的无助模样,像极了林中走失了的懵懂小鹿,竟让他凭生出细微的保护欲。
谢行之说道:“祖母眼明心亮,若你安分乖巧,不用我多言,她老人家看在眼里,自有判断。”
月吟愣忡,梦里的他似乎也是这样说的,意思大差不差。
难不成梦中发生的事情,是往后要发生的?
那岂不是说,眼前这个男子往后会主动与她亲近?
月吟迟疑,下意识盯着谢行之看。
谢行之又道:“过来,从这四本书中选一本,闲来无事时多读读。”
他将四本书平铺在案上。
月吟逐一看了眼封页,四本书皆是与修身养性、静心凝神相关。
再回想谢行之适才说的话,她恍然大悟,谢行之这是在帮她?
修身养性,在老夫人面前做一个安分乖巧的外孙女。
月吟挑了一本,忽觉可以借这书频频接触谢行之,“大表哥学识渊博,倘若我有不懂之处,还望大表哥多多指教。”
谢行之眸光流转,视线落在她身上,似在出神,在良久的不语后,点头道:“看不懂的,便来问我。”
月吟笑笑,露出两靥浅浅的酒窝。
谢行之话锋一转,又道:“若是还不懂,便多抄几遍,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月吟垂眼,下意识摸了摸右手中指的茧子,小声嘀咕道:“又抄,手会酸的。”
谢行之将她动作尽收眼底,此刻指腹微烫,犹是执笔相握。
谢行之微不可察地敛了下眉,将手放到桌下膝上,入袖掩住。
待人离开,书房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是房中仍留着她若有似无的馨香,好似她还在一样。
谢行之阅了一卷书,那馨香味还在。
他放下书卷,长指捏了捏眉心,睁眼时余光瞥见书案那叠放整齐的锦帕上。
他略有迟疑,拾起那锦帕。
是它染了她的馨香。
谢行之用书压住那锦t帕,盖住馨香。
两日后,谢行之休沐。
月吟拿着书来找谢行之,她还没进屋,刚踏上屋外台阶便听见一阵哀嚎。
“长兄,你也太严了!!”
月吟诧愕,在台阶上停下。正德解释道:“是世子在抽查三公子的功课。”
话毕,里面又传来谢沅抱怨抽查严格的声音。
月吟没想到谢沅也在,那岂不是不能与谢行之单独相处了,她暗暗失落,但此时离开又不妥。
这厢月吟一进屋,谢沅眼睛一亮,抱怨声也没了,凄苦的脸上扬笑,同她打招呼。
谢行之躺在案前的梨木花雕摇椅上,手中握了枚长戒尺,神色温和地对她说道:“表妹在一旁稍坐。”
正德搬来张矮桌,月吟坐下,将书放在案上。
恍惚间,她好似回到了和柳婉星一起念书的时候。
谢行之继续抽出谢沅的功课,梨木花雕摇椅晃晃悠悠,躺上面的人也晃晃悠悠,但即便是半躺着,也是仪态翩翩。
面对谢行之的抽问,每当谢沅回答结结巴巴,那粗厚的檀木戒尺便在谢行之掌心一顿一顿,加上他严肃的神情,莫说是谢沅,就连一旁看着的月吟都发怵。
檀木戒尺又厚又粗,一打下去定是连骨带筋的疼。
虽然后来那戒尺没打到谢沅,但屋中凝重严肃的气氛,让月吟不敢发出声响,担心殃及池鱼,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拿笔在纸上一笔一划抄书。
她后悔了,不该今日来。
谢行之比夫子还严。
总算是熬到谢沅被抽查完功课,月吟松了一口气,梨木花雕上半躺着的谢行之目光流转,悠悠看向她。
月吟心里咯噔一声,轮到她了。
她忙道:“适才我抄了一阵书,好似悟到了一些,今日大表哥抽查三表哥功课辛苦了,便……便不给大表哥添麻烦了。”
转过头来看她的谢沅默默点头,眼里的同情中带着一丝劝阻。
似乎在说:别问,能逃走赶紧逃。
谢行之默不作声,摇椅一前一后摇晃,掌心始终握着那枚戒尺。
谢行之看向惊怯的姑娘,淡声道:“那便在此跟三弟一起温书,若又遇不懂之处,随时可问。”
月吟扯个笑出来,硬着头皮应下。
谢沅则是叹息一声,一副身心俱疲想逃又不敢逃的模样。
黄昏时分,谢沅和月吟一前一后从屋中出来,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我最怕来大哥这里抽查功课了,但没法子,祖母规定每月必须来一次。大哥少时是太子伴读,学识品行皆是翘楚。”
谢沅走了台阶,说完后又是一副活泛模样,笑道:“不过这月的抽查已经过了,下月的抽查,下月再说!”
月吟微微愣神,原来谢行之曾是太子伴读,看来找他庇护找对了。
一阵晚风袭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夕阳下映着的影子也随之晃动。
谢沅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对月吟道:“表妹喜欢小狗吗?”
月吟不明白他这是何意,疑惑地看着他。
谢沅笑笑。
夕阳下,他看着月吟的脸,伸出双手,在她注视下一阵比划,地上的影子是只小狗的轮廓。
月吟目不转睛看着,笑道:“真是只小狗!”
谢沅手势一变,影子小狗又变成了只可爱的小兔。
月吟眉眼弯弯,双眸闪着亮光,看得挪不开眼,将谢沅夸了又夸。
她学着谢沅的手势,也跟着比划,奈何依葫芦画瓢,只学了三分像。
两人在小径上停留一阵,离开时有说有笑。
两个身影消失在院子里,嬉笑声淡了,窗边的谢行之发出声极轻的笑。
他凝着空旷的院子,眉头蹙得越发紧了。
正德在身侧偷偷瞧了眼世子的面色,大气也不敢喘。
表姑娘和三少爷虽是亲表兄妹,但这般亲近确乎不合时宜,两个头都快凑一起去了。
世子一向克己复礼,看不惯也是正常。
但……他怎么感觉世子今日的看不惯,和平常略微不同。
谢行之敛了目光,将窗户关上,目光无意间看到屋中的矮桌。
他轻拧眉,迟疑一阵,吩咐道:“将那两张矮桌搬出去。”
正德低眉顺眼出去叫了小厮进来,一起将桌子搬走。
夜里,月吟又梦见了谢行之。
书房中,她规规矩矩跪坐,谢行之拿着檀木戒尺在她身边慢慢走着,抽查她书中内容。
她结结巴巴说着,谢行之严厉的目光随之而来,她被吓得脑中当即一片空白,唇还维持着半张的姿势,片刻无声。
谢行之握住的檀木戒尺松了松,月吟发怵,忙道:“大表哥别罚我,我马上记。”
谢行之立在她身侧,神情淡然,没说什么,也没有拿戒尺罚她的举动。
月吟松了一口气,翻书读出声来,可读着,她读了一句话后,面色发窘。
那话是在批判酒后乱性又不负责的男子。
月吟忽地想起那夜中药强亲他,相见时故作不知。
谢行之双手负后,那戒尺也藏去了身后,扫了眼面红的她,语气与他那双眸子一样平淡如水,“表妹对这话颇有见解,不妨说说。”
现实中,月吟一直不敢在谢行之面前提这事,是她先冒犯了他,辱了他,心想他不提,这事便翻篇了。
月吟咬了咬唇,羞赧地面红耳赤,乖乖认错,“我错了,那夜不该欺负大表哥。大表哥轻点打,我怕疼。”
贝齿咬过的唇尚存浅印。
朱唇玉面,清眸娇怯。
谢行之眸光微暗,声音却冷淡,“错了是该挨罚。”
想到那被重罚的丫鬟,月吟不禁颤了颤,心惊胆怯下,唇微微张开。
谢行之居高临下看她,高大的身影将娇小的她罩住。
倏地,冰凉的戒尺覆在她唇上,齿触到一点坚硬的戒尺。
“含住。”

清晨,皎月阁。
玉瓶玉盏在屋外候着,呼啸的风将檐下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往日这个时辰天早亮了,如今厚重的乌云滚滚而来,阴暗的天似乎快垂了下来。
估摸着晨间有场雷雨。
月吟姑娘最怕打雷了。
玉盏心惊,她轻轻推开房门。
滚滚春雷说来就来,她得先去床边陪着。
玉盏在罗帐外面听见极轻的呓语,间或夹杂着低低的啜泣,她心下一凝,急急撩开罗帐。
姑娘还没醒,大抵是做噩梦了,齿咬着唇发出低吟,一手攥拳,一手紧紧揪住被子,都快将被子揪出花来了。姑娘攒眉蹙额,羽睫轻颤,脸上淌泪,似乎梦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玉盏凑近了些,终是听清了姑娘的呓语。
姑娘娇声啜泣,似在哀求,“含不住了。”
“疼。”
“不要了。”
“不咬……”
姑娘一边娇声哀求,一边无助地摇头,眼泪默默流下。
玉盏轻拍她肩头,忙将梦魇中的人叫醒,“姑娘?姑娘?”
月吟乍然惊醒,水雾蒙蒙的眼扫了圈周遭,发现是梦后长舒一口气。
她躺在床上怔怔望着云纹罗帐帐顶,缓着心神。
玉盏将被角掖好,“姑娘您许久没做噩梦了。”
想起那个梦,月吟脸色煞白。她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急匆匆朝梳妆台去。
“姑娘,鞋!”
玉盏拎起床榻边的绣鞋跟上去。
月吟跪坐蒲团,上半身前倾,几乎趴在案上,惶惶不安地看着镜中的人影,尤其是那双樱唇,她摸了又摸,似仔细检查又似在确认。
下唇除了贝齿咬过留下的浅浅印子,其他一切如常,没有被弄破。
她悬着的心放下,长长舒气。
绣鞋放一边,玉盏取来外衫搭在月吟肩上,“姑娘别怕,梦里的东西是假的,奴婢在身边陪着您。”
每逢雷雨时节,姑娘总有那么几日会做噩梦,这事玉盏早已熟知,想必今日姑娘梦中所见也与往常大同小异,她便轻声安抚着。
但为何是“含”?
月吟拢拢外衫,仍然心有余悸。
玉盏自是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谢行之会频频出现在她梦里。
梦里,她向谢行之道歉,向他认错。可他却将那又厚又粗又硬的戒尺,压在她唇上,让她含着,不准拿出来。
说是是她唇亲了不该亲的,就该这样罚。
哪里冒犯了,便罚哪里,如此方能长记性。
檀木戒尺又硬又凉,压着她下唇,只有尖端一点被她含着。
男子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身上的檀香似双无形的手,圈住她。
而她口中,满是戒尺的檀木香味,仿佛谢行之钻入了她口中,似乎还要顺着喉咙往里去。
冰凉的戒尺变暖,谢行之又往前近了些,握着戒尺往里伸。
可那戒尺又粗又厚,月吟吃不消。齿咬住戒尺,舌尖抵住,铆足劲把戒尺往外推,头也往后仰,试图摆脱。可这换来的却是谢行之俯身低头,他宽大的掌扣住她后颈,不让她退分毫。
她哭着央求,无助摇头。
谢行之一袭白衣,看似温润如玉,却温柔无情。
他不为所动,冷淡的脸上没有情绪,一双丹凤眼冷艳矜贵,正沉眸凝着她,没t有一丝怜惜的意思,还说不该招惹他,这是罚她的。
月吟双唇仿佛被戒尺撑破了,嘴角裂得疼。
她欲狠狠咬,却被谢行之窥探心思,他拧眉,长指及时按住她下唇。
指腹触及她齿,涎出的口津濡湿他指腹……
月吟晃晃脑袋,将可怕的梦境晃出去。
梦中的谢行之凶戾,但梦是反的,这更是证明了现实中的他不会像梦中那样对她。
月吟若有所思,这段时间生病耽误了好些事,得抓紧时间办正事。
醒来时辰尚早,月吟对镜上妆,准备早些去老夫人那边请安。
可当她离开屋子,却发现天色阴沉,狂风怒号,不久后大雨降至。
玉盏将手里的桃夭色披风搭在月吟肩上,“姑娘,要不再等等,待会儿和四姑娘一起去。”
风卷裙裾,月吟紧了紧披风,温声道:“无事,下雨而已,只要不打雷就好,把伞带上。”
月吟祈祷着别打雷,倘若打雷,且等她请安回来后。
她不想在老夫人面前出糗。
不知是不是大雨降至,外面几乎没瞧见几个打扫的仆人。
想着请安速去速回,月吟步子大了些,一抹桃夭色穿梭在长廊,倒真有几分桃之夭夭的意思。
行之长廊拐角处,月吟瞥见身后的人影,愕然顿住步子。
身着月白长袍的谢行之在长廊的另一端,正朝这边来,似乎也是去向老夫人请安。
银冠高束,衣袂飘飘,他一手置于腹前,一手负在身后,身姿英挺,如松如竹,毫无梦中的凶戾,一如往常的温润儒雅。
想到梦里的事,月吟脸热了起来。
左右在老夫人那里还会遇上,月吟当没看见谢行之,兀自和丫鬟们往淳化堂走。
然就在这时,一道闷闷的雷声传来,月吟骤然停下脚步,羽睫轻颤,脸色逐渐转白,柔荑握住披风一角。
天色更暗了,绵绵细雨随风飘入长廊,洒在月吟面庞。
湿冷的触感让她回神,她胸脯起伏,深深吸气试图平复心里的恐惧。
倏地,闪电袭来,一道白光照亮四周,却在眨眼间四周又暗了下来。
月吟呼吸急促几分,双瞳紧缩,煞白的脸上满是惊恐,几乎闪电消失的同时,身子不听使唤地往后跑。
“回家,回家。”
她喃喃低语。
闪电之后,轰鸣的惊雷随之而来。
“啊!”
月吟尖叫一声,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她被雷声吓得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耳朵,头埋在膝上,纤薄的肩膀颤抖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宛如林中受惊的小兽。
玉瓶玉盏两人慌忙围过来,轻声安抚她。
月吟身子在颤抖,拍开丫鬟们递来的手,耳边除了灌进来的风声,完全装不下其他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缓过心神,可抬头间,映入眼帘的是月白长袍一角,衣摆绣竹叶纹样。
湿冷的土腥味被清冽的檀香味盖住。
月吟目光及上,湿漉漉的眼中是谢行之一贯的清冷模样,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掀不起波澜,正垂眸冷冷看她。
两人数步之遥,她想,她此刻的狼狈模样又被他看去了。
谢行之走近,弯腰伸出手来,薄唇弯了弯,温声道:“表妹怕打雷?”
月吟愣怔,迟疑一阵搭上他递过来的手,指尖触碰下,她心颤了颤。
男子手掌宽大温热,和梦中的相握不同。
月吟被扶起,谢行之也收回了手,背在身后,神色淡然。
羽睫还沾了泪,月吟一开口,还带着哭腔,“失态了,大表哥见笑。”
她低头,窘迫地理了理散乱的鬓发,鬓边碎发被捋至耳后。
话音刚落,闪电又来,如白蛇吐信接连天地,将半边天都劈开,照亮。
也照亮了月吟惨白的脸。
倏地,惊雷滚滚,撼天动地,大雨淅淅沥沥砸下来。
月吟吓得直直扑到谢行之怀里,不管不顾抱紧他腰,面庞贴紧男子坚实温暖的胸脯,呼吸间是熟悉的清冽气息,他身子明显僵了。
七分害怕,三分心计。
正德吓傻了,急忙背过身去。
春雷一个接一个,月吟起初是有心接触他,可慢慢也被春雷吓住,失了心神,抱着谢行之害怕地哭了出来。
谢行之欲推开她的手,悬在空中。
冰冷的春雨飘来,轻拂他渐热手掌,撩动着心上的那根弦。
暖香在怀,谢行之喉结微动,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情愫。
她的主动投抱,他何尝看不出来?
但,却没推开她。
春雨一直下,一直到他从祖母那请安回来,也没有要停驻的意思。
谢行之回了书房,本是打算点香静心的,奈何风雨渐大,是那淅淅沥沥的雨声扰得他心绪不宁。
他低头,竟发现胸前衣襟染了淡淡的唇印。
谢行之抿唇,默了默。
昨夜梦中,他也不知为何会失了分寸,逼她含住戒尺,论她如何告饶,如何啜泣,就是不肯将戒尺抽出来。
这段时间母亲吩咐下人给她补身子,大病愈后的她,身姿倒是比初见时丰腴了些。
她仰头看他,眸含清泪,娇声啜泣,含戒尺的娇哭与平素是不同的。
他真的只是罚她吗?
可几次梦中,他都冒犯了她,错也是他有错。
倏地,谢行之指尖一阵灼意,他缩了缩手。
手指被香烫了。
长指捏了捏眉心,谢行之将衣袍换下,凝看衣上的那枚浅淡唇印。
良久后,他走到书案边,随手拿起本书静心。
被书压住的靛蓝色锦帕掉下。
谢行之忽想起这锦帕是她前几日送回来的。
他弯腰拾起,锦帕上还留有她的馨香。
一抹甜香,和晨间她扑抱时一模一样。
他仿佛又看见了她那张泪眼婆娑的脸,连同那娇婉轻颤的嗓音也在耳畔响起。
谢行之拧了拧眉,叫来正德,让他将换下的衣裳和锦帕统统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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