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下人by吴若离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02-26
他盯着手里的东西,长吐了一口气。
长煜三十三年的秋冬,慢得每一天都难熬,又快得总是匆匆。
赵家禾和一众兄弟到当天清晨才赶回来,匆匆梳洗就加入送嫁队伍。
两家离得太近,太早送到,合不上进门的吉时,于是抬着嫁妆绕半个城。箱笼多,人多,浩浩荡荡,让这日渐萧瑟的玉溆城,又好生热闹了一番。
喝完喜酒,人又得奔波去,包括新郎新娘。
新人把老大夫托付给褚家,带上众姐妹,拉上嫁妆,往伤兵营支援去了。
逢甲镖局接镖,也劫镖,抢钱也掳人,把这些手下败将关起来驯化了,再送去打仗。这样的兵不多,贵在精,有点功夫在身上,比收归的流民好用,一个至少顶十个。
已经到了该显山露水的时刻,赵家禾亲自送过去,被领到了褚颀跟前。
这里有熟人,有半熟人,还有生人。
“褚家小兄弟”一直在看他,他也忘了正事,先看向了她。她眨眼提醒,他转向主座,又忍不住看了回来。
巧善差点笑出来,咬住嘴,微微摇头,垂眸看地。
赵家禾交代完事,褚颀将他引荐给生人冯林,冯林早就听说了他的事,大为赞赏,要拉去喝酒。
褚颀笑道:“晚上再说,他手头上还有事要办。赵兄弟,你和王兄弟去商量吧。”
赵家禾意外,愣了一下,转头看到她眼里的狡黠,悟了,领命团聚去。
“你怎么在这?”
“我们都在这,收药的时候遇上个合得来的人,把他和他的家当都哄来了。”
这得意的小模样,实在是招人疼。身在营中,四下都有眼睛,他可顾不上了,拉了她的手。
“别闹!叫人看见了不尊重。”
“那就当面教教他们非礼勿视的规矩。”
她憋住笑,教训他:“我穿成这样,你不怕被人当成断袖?账房在后边,别的事先放一边,把钱交了再说。”
“断袖就断袖,别断腿就成。我家有个好娘子,她能帮我缝好。”
“呸!”
他耍赖,她瞪眼,做出要打劫的凶样子。他只好收回手,摸出钱袋子,乖乖地交上去。
“只这么点儿?”
他吸吸鼻子,唱了两句悲腔。
天生不是唱戏的料,毫无长进!
她实在憋不住了,将钱袋子扔回去,一面笑,一面跑。
后营房东边这角全是自己人,就连妙妙也在。小孩朝她跑,靠着她的腿,伸手指向他。
“是长了胡子的干爹,不是坏人。”
妙妙便朝他笑。
赵西辞过来把人抱走,捂了小孩耳朵逗趣:“咱们别在这碍事,屋里还有人吗?赶紧出来!”
她吆喝完,哼起了媒人曲:“一线牵来云云云
一线牵来送洞房,鸳鸯戏水永成双。口动马赛克
,鸳鸯云云永成双……”
成了亲的跟着笑闹,没成亲的跑远了躲臊。
巧善钻屋里拿了算盘出来,赵西辞朝她嘘声,“拿这个做什么?煞风景。忙正经事去,别耽误了啊。”
巧善举起算盘挡羞,厚脸皮的人笑嘻嘻作揖道谢。
在外边终归不如家里,只抱一抱,亲一亲,就够慌的。
还得办正经事。
他得加快立功的脚步,把宰肥羊的事交给冯稷他们。他和萧寒要赶去向京,为褚家军北上清除隐患。
她只当是接着存粮,没有细问。他正好为难要怎么隐瞒风险,就含混了过去。
“前些日子,大人问我们有没有心愿?我求了一个,达成了。”
这位大人究竟存的什么心思?
对她有赏识,有关切,但方才分明是有意促成夫妻团聚。
他抛开杂念,顺着她的话问:“是什么好事?漏给我听听,沾点喜气。”
“有个故人,你要不要见?”
他以为是王朝颜,毫不犹豫摇头。
“见见嘛,她也可怜。”
她一软,他就毫无招架之力,只好答应。
跟她一块进来的人,不是王朝颜,居然是廖宝镜。
廖宝镜款款福身,向他致谢。
他被惊得往后跳,巧善挽住不安的廖宝镜,笑着说:“他不知道你也在学这个,吓到了。”
她朝赵家禾使眼色,他回神,含糊应了。
廖宝镜抬手去抹围裙上沾到的血迹,见擦不掉,便干巴巴地说:“我先去忙了,手生,缝不稳当,还得多练练。”
巧善陪她出去,隔了一会才回来。
他是她的定心丸,什么都能说。
“你说得对,那位小姐真的是精怪。”
他一听就急了,“怎么说的,欺负到你头上来了?”
“你过来些。”
他将耳朵贴过来,她把徐风宜和赵西辞的事故说给他听,末了气道:“褚太太冷傲,但知好歹,这个是真不要脸!”
出发前,褚家特意办了一场宴席,把她们都请了去。徐风宜当众提起唐家旧事,以天真烂漫的口吻,装痴请教辈分:西辞叫过她姐姐义母,那她算不算西辞的姨妈?
西辞先是提醒她认错了人,唐四奶奶在西边坐着呢,接着说:“各地习俗不同,有些地方和玉溆反着来,管母亲的姐姐叫姨妈
有的统一叫姨妈。有的地方比妈大的是姨妈,小的是姨娘。有的地方则反过来。徐小姐前面的计谋没成,听她哥报信,破防了。姨娘又指小妾,西辞故意的,反击她满脑子想着要给姐夫做小。
,妹妹是姨娘。我们都怕被人喊老了,不愿意做姨娘,没想到徐小姐这么喜欢做姨娘。要做姨娘呢,其实也容易,随便给两口吃的,那些不懂事的人,就很乐意姨娘姨娘地叫。”
这一串姨娘喊下来,徐风宜变了脸,又编了个弃妇私奔的荒唐故事来嘲讽。
“等下,她,赵西辞,让我捋捋。”
“嘘……”她把人拉回来,悄声告诉他,“大人跟西辞好着呢,早晚都要过来看看,还让妙妙骑脖子。”
啊!!!
他搓着手狂笑。
他娘的,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是没起过疑,但每回都被那个辈分给挡了回去。
狗屁的义父,义就是假,假的真不了!何况赵西辞早就离了唐家,两人之间,除了岁数有差,再没别的障碍。
不过,这点年纪算什么?廖家老太爷七十岁了,还能往房里抬人,十八伴八十也不是没有。
“跟你说正事呢,笑什么,我们得罪了她,往后怎么办?”
他抹一把脸,还是止不住笑,“这事好办,徐丰岭也不是个好东西,但徐舒达为人不错,这位大人跟褚大人一样耿直,最恨行为不端。”
“这样的事,不好去告状吧?那年你跟我说,他们会把泼水的过错推到好欺负的人身上去,我担心遭殃的是下人,反让她更得意。”
“最近有没有听说青坛圣母?”
“有,就在那宴席上!两个小丫头在说,被婆子拎到她家太太跟前,当众打了嘴。别人家的事,我们不好管。”
“外间有传言褚太太供着青坛圣女,朝跪夕拜,甘愿献祭。这可是妖言惑众的邪教,谁沾谁倒霉……”
她着急分辨:“那是胡说,她供的是观音娘娘,后来念得少了,总是记挂着妙妙。我看她算不得糊涂,只是一个人待久了,不清明,做事看起来不近人情,但也说不上坏。”
“原先我以为是有人要拿她污蔑褚大人才泼这脏水,现下看来,极有可能是这贱蹄子搞的鬼。她到了这岁数,婚事该上议程了,就想要她姐姐早点死。”
“啊?”她甩着头,不敢置信地说,“不能吧?那是她亲姐姐呀,又没得罪过她!”
这比毒杀更恶,连名声一块毁了,死了都不得安宁。
就算不是,也可以赖到她头上。横竖是她不安好心,先算计到了她们头上。这种仗势欺人,阴险狡诈的恶鬼,就算冤枉了她,他也不会有一丝愧疚。
“除了她,再没别人。褚太太整天念佛,没得罪过人,只挡了她的路。赵西辞这里八字还没一撇,她就急吼吼地为难,可见是狗急跳墙,半刻也等不得了。你先和赵西辞透漏半句,听听她的意思。”
她一听就明白了,他是在问她们要不要“黄雀在后”。
“不用问,我知道她的意思,西辞觉得褚太太是个可悲可怜的人,从来没想过要取而代之。”
照他的意思,既然对上了褚颀,那自然是一步到位的好。妻妾在名分上是云泥之别,但她和赵西辞都对女子有天然的悲悯,只要褚太太没杀人放火,就绝对瞧不上这样的心思。
“那行吧,早点把那精怪打发了!”
“你小心些!实在不行,就先忍一忍,眼下不好闹出大事故。”
“你放心,容易得很,把消息透漏进去,让他们自家人办。他们不办,我们再自己动手。”
“就这么定了!等事办好了,我请你吃酒。”
“那敢情好!赵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两人笑作一团。
两人知心知意,他不该瞒她的,思索一番,决定由远及近,从易到难。
“上回你一说脚气病,就真赶上了!”
她急道:“快让我看看。”
“不是我,东边那伙人,坏了一大片:气急心悸,行走艰难。”他用嘴比了个“牧”,接着说,“我听说他们在到处搜罗大夫,打算借这个混进去。”
“啊?先前书没背完,我说岔了,我担心的是足藓,这才是软脚病。我去吧,我不会治病,但背了些医理。”
“你放心,你背的时候,我也听进去不少,糊弄外行容易。我只进去探一探,最多捣个乱,不会以卵击石。这里离不开你,你们事办得多好,人胖马肥,我猜他们在家也吃不了这么好,又把伤兵安排得妥妥帖帖。行军顺利,这功劳至少有你们一半。”
他胡说八道,总是那么动听。
她靠着他哈哈笑。
这晚饭,他得去褚大人那。
她仍想尽一份心,亲自动手,用熬药的炭炉帮他做了杂粮饼和元宝蛋,再是提早做好的肉脯,带着路上吃。
包袱刚打好,她想起往事,惊叫:“我知道了,官粮是他们抢的!”
“没错。我忘了告诉你,这两年丢的粮和船,都是他们做的。”
那边招兵买马顺利,喊的就是吃好喝好,勾得一辈子吃不上白米的人,前赴后继地投军。
她笑着解释:“你还记不记得,八珍房每隔五日要做一次杂粮粥或是糙米饭?她们说这是大老爷定下的规矩,说食不厌精是错的,富人多病,就是因为吃得太精细了。小五也说过,脚气病是富贵病
维生素B1缺乏症,古代有不少名人栽在这上面。更是觉得吃肉低贱的日本人的噩梦。森鸥外因为写文名气大,又有留学经历,被火速提拔做了陆军医务高官,专门研究日军大敌脚气病。这是个自大狂,学医期间被细菌吓出心结,不肯参考海军那边的成功案例,死磕抗菌消毒术,用自己研制的神药治死三万日军,把天皇也治没了。被中国人尊称为不能遗忘的“抗日英雄”。
。老宅子里没人有这事,但陈妈妈说过国公府有主子就死在脚气冲心上。”
所以这个病应该食疗,单靠找大夫吃药扎针,麻烦不说,还不能治根本。
她接着说:“找的大夫一多,总有懂的。”
“那就趁他们治好之前,先散播‘故意’或‘下毒’的谣言,让军心涣散,这仗,打起来就容易了。没准能兵不血刃!好巧善,你可太会帮忙了!”
有隐患,要及早解决,他走之前就办好了:一条消息绕过徐丰岭,直接传去了徐舒达那,一条消息引向了徐风芝。
后者多余,他一走,巧善就跟赵西辞说了,两人担心徐风宜还有后手,都觉得不能袖手旁观,商量一番,当即抱着妙妙去找徐风芝。
破釜沉舟,没有还心。
家眷们被安置在离营不远的宅子里,沿途都是自己人,来去自如。
巧善不做猜测,只如实说了上回宴上听来的议论,还有外头的流言。
赵西辞只看着妙妙,没有开口。
巧善见徐风芝只点头,又拐着弯提醒:“妙妙喜欢鲜亮的颜色,太太送的衣衫裙子,她都喜欢,最爱那对宫粉山茶。”
徐风芝看着妙妙,满脸慈爱,看向赵西辞,也没有敌意。
巧善不确定她听没听明白,看向赵西辞:还要往下说吗?
赵西辞笑笑,把孩子塞给她,“你陪她去透透气,我腰疼,在太太这略坐一坐。”
有些话,迟早要说开的,也好。
徐风芝也是默许的,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带妙妙走开。
她们出去了,徐风芝把守在跟前的婆子和丫鬟也打发走,和和气气说:“那年皇上想要将他留在京里,故意派了件鸡毛蒜皮的差事。看馆和编撰的官员挟带偷窃,弄走不少古籍,要悄悄地查办。”
赵至忠就是其中一个,赵香蒲托时任太常博士的弟弟照看好友,这两人臭味相投,正事不干,互相掩护一块偷。
赵西辞暗道:怪不得他始终不说怎么认识的她。
徐风芝顾及她颜面,跳过这名字,只说:“都是孤本珍本,拿书的人,或是卖,或是藏,都有迹可循,好查。他身边带了人,又有姻亲故交帮衬,因此没多久,他就办完了这事,快马加鞭赶回玉溆,交代我去说媒。我从来没听过这一家,多问了两句。他说梅花般的品格,立身正,不吐不茹,干脆利落。唐家把她娶回去,算是定海神针,至少三代有福。”
没哪个女人愿意听丈夫夸别人好。
赵西辞不愿意踩她伤疤,笑道:“太太,不是还要为我做媒吧?我只想找个男人消遣消遣,不缺丈夫。我嫁过一回,尝够了滋味,不耐烦再伺候人。我也不缺儿女,正打算替妙妙挑个老实本分的婿呢,早些养起来,好知根知底。”
徐风芝听得懂她的意思,沉默片刻后,缓缓说:“好人家的儿郎都不愿意倒插门,再等等吧,过几年,我们替她挑个好人家。徐家有几个年纪相仿的侄儿……”
“太太,妙妙喜静,挑门户,不如为她挑个合适的人。”
徐风芝回神,心疼道:“你说的也有理。”
她低声念了句佛。
最不该说的话都说了,赵西辞没了顾忌,明着说:“毛青,琉璃,绀青,这些是老太太喜欢的颜色,你别穿重
chong
徐风芝抬眼看着她,苦笑道:“这都是外物,有什么要紧的?”
“要紧!穿得好看,身边人看了舒服,自己也美滋滋的,养气,养人。我是个爱俏的,闲来无事,就在家摆弄衣衫。”
徐风芝笑了。
赵西辞又说:“成日对着这些阴沉沉的东西,把人给看闷了。我卖了十年布,你要是信得过,就让我给你看看。”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串布,每条只有寸宽,三寸长,轻薄,但颜色多到数不完。她挑了几样贴近了比划,很快拿定主意:“你眼大鼻挺,皮子又白,什么颜色都压得住,先挑几样光亮的试试。明晚给你送料子,我只会裁,不会缝,你自己安排。”
“他从不在这里歇,嫌……”
她们说男人会“爱若珍宝”,可他要的不是莲步,嫌脚是残的,一眼都不肯看。
她们说这异香
把脚掌弯折,不仅样子吓人,还臭,因为再怎么勤快,折缝里面是洗不到的(有些变态喜欢闻,甚至沉迷)。讲究点的,会用药水来泡,再怎么样,对一个嗅觉灵的人来说,是无法承受的痛苦。
会让男人欲罢不能,而他嫌味太大,险些吐出来,忍了又忍,终是待不住。
那五六年,她来来回回纠结于到底是谁错了。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恭顺温良,她都能做到。她也不知道他错在哪,他敬她,给足了脸面,也尽心尽力在补偿。可他们做了夫妻,却是大错特错。
这样的事,徐风芝难以启齿,说到“嫌”字便停了。
赵西辞没往下猜,只说:“管他做什么呢?我给你弄个穿衣镜来,舶来货,照起来亮亮的。他不看,那是他没福气,咱们自己看,早看晚看,正着看,侧着看,转着圈看。女人不爱穿新衣,那我上哪挣钱去?瞧瞧,笑起来多好看,你就该多笑笑。”
原来这笑声是她的。
赵西辞看她瘦到只剩了骨头,那头供着的木鱼都敲秃了,不由得叹道:“别信命,怪天怪地,也好过怪自己,别总盯着自己为难!说句不好听的,那龛里的木胎泥胎,连气都不能喘,真出了事,他们能帮你多少?早起上柱香,得闲了念几句,哄哄菩萨,哄哄自己就得了。一天到晚对着她敲敲敲,换作是你,嫌不嫌吵?”
本该驳斥的,竟被她逗笑了。
一日笑三场,身上无端轻快了不少。
徐风芝不觉抬起了手,赵西辞把手送过去让她搭着。徐风芝垂眸盯着交错的腕子,哽咽道:“多谢。”
“可别说那些姐妹好的话,肉麻!”
徐风芝又笑了。
“实话告诉你,我很烦徐家那个清风宜人,心眼太多,看了就上火。她在你面前,没少上眼药吧?你要早点立起来,替我们遮风挡雨。我最烦这些事,有这闲工夫,杀去外头,又能捞不少银子,那才痛快呢!对了,你有没有银票?借来用用。”
话锋转得太快,徐风芝错愕,随即笑着点头,高声唤人。
婆子着急,有话要说。
徐风芝沉了脸,抬手制止,仔细叮嘱她,要把最要紧的匣子取来。她开了锁,把匣子整个交给赵西辞。
“那时家里微薄,嫁妆并不多。不过,这二十年里,老爷每季叫人送两千来,老祖宗也疼我,年中年尾都有。家里有吃有喝,钱没处花,都在这了。我知道眼下艰难,想拿给他,可总也说不到一块去。管家又不敢私自做主,一直拖着,我出不去,只有托付给你了。”
赵西辞本意是要过来转个手,想办法帮她换成金银,听她说这话,顿觉方才没白忙活,笑道:“男人都这个德性:自大又迂腐,怪不得你!对了,不能白替你跑腿,我想吃竹笋香菇汤,你叫人预备着。”
“好!”
在绣楼那十几年,只有淡月清风陪她说话,后来淡月死了,清风重病被送出去,再没回来。新添的人有嘴,会说话,但说的不是她会的、想的话。嫁过来以后,又多了许多愿意和她说话的人,但她们只是看重褚太太的名头,只有恭敬,没有亲近。他和他母亲都因愧疚,对她客客气气,这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待她。
徐风芝笑着,忍不住又添了一个“好”。
第139章 千难万险
赵西辞为难了好一会,徐风芝察觉到,又把婆子打发出去,柔声问:“有哪不对,你只管说,我知道你的心意,不会再生误会。”
赵西辞深吸气,对上她的眼睛,认真问:“能不能看看你的脚?”
徐风芝愣住。
赵西辞接着说:“不用拆,只量一量尺寸,想让你走得舒服些。”
不拆裹足布,仍是很鲁莽的请求。
她笑笑,低声道歉,准备离开。
徐风芝心生不舍,抬手要拉她,可是晚了一步。正好赵西辞回头一瞥,瞧见了,倒回来,知道她开口艰难,便直接蹲下,拨开裙角,从袖袋里摸出软皮尺,仔细量了几处。
这在教养妈妈眼里,跟赤身一样,是不能在外人跟前出现的事。徐风芝先是慌了神,但听她絮絮叨叨说买料子做衣服的趣事,渐渐忘了顾忌。
赵西辞抬头,举高了右手,笑问:“她们说我这袖子是百宝箱,你猜这里边还有什么?”
先是彩布,再是尺子……
“剪子?”
“没错!”赵西辞当真摸出来一把小剪子,大方道,“送你了,还有呢。”
她洗了手,接着掏,又摸出包着零嘴的帕子,先往自己嘴里塞一颗,再递向她,“酸的,要不要尝尝?”
含着东西说话,不合规矩!
可她吃得很欢。
这东西样子不好看,颜色也不好,但她刚说完,徐风芝不觉就伸手摸了一颗。
酸,但不是很酸,软,但不绵,嚼起来糯糯的,还夹杂着一股叫人舒服的苏子香气。
赵西辞把手帕包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茶,又帮她添了。
吃完酸枣粒再喝茶,酸没了,满口回甘。
“笑一笑,十年少,多笑笑。你常年捂在房里,没被风吹老,多难得。我先回去了,你别忘了那汤啊。”
“好。”徐风芝站起来,跟了几步,又问,“你还喜欢吃什么?”
“明儿想到了再说,妙妙要葱白炒鸡蛋。”
“好,我都记下了。”
赵西辞又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人,活了三四十年,第一次出门是从徐家嫁到褚家,第二次出门是被巧善他们拐到山里藏了大半个月,这是她第三次出门,甚至算不上出门:出了院子上马车,然后下马车进到另一个院子。
出嫁前捂在楼里学规矩学针线,出嫁后捂在房里敲木鱼念经,既不管家,也不交际,连庙会都没逛过。这辈子见过的人,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待在一样的地方,坐着同样的事,早上睁眼不会有期待,夜里睡下没有回味,也没有遗憾。
还不如庙里的泥菩萨呢,至少跟前来来去去的面孔能新鲜点。
赵西辞越想越替她悲哀,因此看褚颀是哪哪都不顺眼。
他知道她去了那边,急道:“怎么了?有什么难处……”
她最恨就是这个“男”,用力扔下木尺,嫌道:“怎么不挑个好点的孩子给她玩,血脉就那么重要?”
褚颀摇头,又是一言难尽。
“谁不让了?是你母亲,还是爱管闲事的族人……徐家?”
居然是徐家。
不该意外,男人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行,只要生不出孩子,那就是女人的罪。徐家那老的,怕是愧对女婿,不好意思养外来的孩子混淆褚家的“高贵”血脉。徐家别的人,则惦记着娣媵或是取而代之。
“你没告诉他们是你不中用?”
“阿四!”
“她想把钱拿给你,都在这了。我想带她出去玩,只是知会你一声,你答不答应,我们都要走。”
他停在原地,沉声答:“我没有圈着她不让动。有两年被绊在京城,派人来接她,她不肯去。”
“要替你看家,要替你尽孝……”她惋叹一声,轻吟,“恐她轻走出房门,千缠万裹来约束。写这话的人,早就看透了!”
他往前走两步,轻声承诺:“我知道这样不好。”
“那你以后管不管?”
她问的既是这个事,也是问他要不要争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很平静地点了头,“你说的那些话,我都仔细想过了,祖辈传下来的东西,不一定全是对的。你和你这些姐妹,让我知道女子也可以干大事,而且可以做得很好。”
“不是只有我们,她,她们,本来都可以的,只是一早就被扼杀了。褚颀,我知道这桩婚事是你父亲为了报恩定下的,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能伤害她,因为你只有父母之命不可违抗,而她身上压着重重大山,更没得选!”
他知道,正因为清楚这点,才会这么痛苦。
她接连向前走了三步,拿木尺那头顶着他,盯着他的眼睛说:“不要想着给名分,有没有她,我都不要,谁也别想再困住我。我只惦记一件事,我在她跟前说了,她不生气。你要是愿意,拿下清源县,就来找我。”
这一次不同,他脸上没有臊,只有叫人看不透的深沉。
两人对视良久,他摇头,眼含深意说:“我不能伤你。”
“迂腐!”
嘴上这样骂着,心里又喜又气。
喜的是这样的男人太难得,不能娶她就宁愿忍着。怕提起赵至忠的龌龊让她难堪,就宁愿被误会,挨骂也不肯答。
要维护这个,要尊重那个,才会总是一副“我有话,但我不能说”的磨人相。
本来她是为了赌气才起的这心思,如今她不恨徐风芝了,也不恨他了,但这事念得多,就成了执念,没达成,实在心痒痒。
偏偏碰上个死脑筋,这露水情缘怎么也成不了!
“不愿意,那你还来?不怕被我霸王硬上弓?”
她不怕事,他怕,明明耳朵好使,还特意退到外边查看,回来见她捂着脸在偷笑,又心满意足了。
“来了就别闲着,搭把手,按住那头。”
他扯出帕子擦了擦手,再帮忙压住布尾。
她利索地一笔裁到头,他看会了,很机灵地帮忙将新的布头拉过来压好。
“这个花色怎么样?”
“好看。”
“替她裁的,不是你叫她穿那么死板的吧?”
“不是。我没留意过她穿什么。上边每年有赏赐,先紧着她们选,余下的,再分发下去。”
“那就是……褚颀,将来你要是跟那清风宜人有点什么,哼,我天天扎小人,诅咒你们!”
“谁?不会有什么。”
“别装糊涂,记着这四个字!”
他又说一次:“不会有什么!”
她用完就轰人,“赶紧走,我们要‘睡’觉了!”
睡字咬得重,叫人绷不住,可是他不能。
隔壁有王姑娘教妙妙认物的声。
是该走了。
他掀起棉帘子,忍不住回头瞧她。
她也在看他,抿着嘴,瞧不出喜怒,但眼珠子在闪光芒——像是又在琢磨什么耍弄人的主意。
他移不开眼,不觉停了下来,“那是我们安排的人,古本要归库,也是罪证,不能退还。你愿意加价三成,他装糊涂说没这本。你再背律法,叫他知道一经查出,要杖打,要坐监。他反过来威胁要去官府告发,你没有露怯,猜了一堆当铺弄虚作假的坑骗招数,要敲锣打鼓昭告……”
她抢着说:“知道是这么个混子,你还敢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