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寒婿的科举路by三六九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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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氏开始编说辞:“你爹……嗯前阵子你爹立了功,县丞老爷赏了二十两银子……”
沈持对银子的来历心存疑虑:“阿娘,容我想想。”
二十两银子要是用的得当,想个法子钱生钱,后续陆续有银子进账,何愁念书的开销。要是光指这点儿银子去念书,想图个前程考科举,只怕连头一道的县试都撑不到。
科举啊,他脑中立马条件反射想到了上辈子高中学过的《范进中举》——啊,当时年少只觉得范进好可怜大骂科举制度,后来么,当他读到后续,得知范进考中进士被选为御史,直至做到朝廷正四品大员风光了下半生,才知道他当初有多幼稚草率了。
能让读书人为之皓首穷经的科举,放眼整个古代都是一条能让人飞黄腾达的正途,沈持怎能不肖想。
朱氏拿手指点了点他的脑门,眼圈红了:“你这孩子,连上学这么好的事你都答应的不干脆,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阿娘,”沈持感念这辈子沈煌夫妇对他的养育之恩,说道:“我还小过几年去念书不迟的,这二十两银子,不如咱们去省城寻个大夫,给阿月看看病吧?”
“阿池,”朱氏把他抱着怀里,难过地说道:“阿月的病治不好的。”
神医能起死人肉白骨,却从未听说有谁能让哑巴开口说话的。尽管知道治不好,但他们还在四处打听着,可见心中是存了一丝“要是万一遇上大罗神仙能治好”的侥幸念想的。
沈持说了几句宽慰她的话,终是下了决心:“阿娘,等有机会我去远远望一眼学堂好吗?”
他穿来六年多了,还没见过当朝的学校长什么样子呢。
朱氏听他松口,抹抹眼:“过两日你爹休沐让他带你去。”
娘俩说完这话,沈煌抱着沈月回来,他瞧了一眼沈持:“时候不早,爹上差去了,在家乖乖的别淘气。”
沈持拉着沈月回屋,他找了个小木马给妹妹玩,自己则合计着上学的事情。
禄县地方小,辖下才三个镇十七个村,没玉村所在的清镇紧挨着县城,抄小路不过五六里地的距离,县中文风较盛,离家二三里地的镇上有秀才开设的私塾,县城有书院——颇有名气的青瓦书院,他打听过,镇上的私塾一年大概要四两银子的束脩,青瓦书院得八两,离家更近又花费少的私塾看起来是个念书的好去处。
沈持暂且在心中选了私塾。
过了未时,沈家开始预备饭食。这个时代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只食两餐——第一顿饭是早上巳初吃的朝食,日出而起出去劳作,等到大太阳时回家吃饭,差不多在九点来钟,第二顿,沈家马上要吃的就是近黄昏时分申时吃的哺食,差不多在下午的四点来钟。
堂屋里摆着一张四方餐桌,孩子们陆续跑进来。
大房的杨氏和三房张氏笑着在拉家常,朱氏则一个人独自在摆放碗筷,沈持带着沈月过来后帮她娘递东西。
张氏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月,又瞟着朱氏拿着腔调说道:“哎呀阿月长的可真水灵。”
“要不是个哑巴,”杨氏随口说道:“赶明儿定能嫁个好人家。”
大房两儿一女,三房一儿一女,大房的沈莹六岁,长得跟沈文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女儿随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三房的沈知朵三岁,要是随了他爹沈凉指定是个美人胚子,可是偏偏像她奶老刘氏,满月时张氏一看女儿细眼塌鼻子,丧气地说了句“叫丑丫吧”,当娘的都嫌弃自己生的女儿。
而沈月可是打出娘胎就好看,村里的婶婶们没有一个见了不夸她的。
先前大房和三房每每看了自己生的女儿来气——气她们长的不如沈月,谁知道后来沈月长成了个哑巴,不会说话,听着自己家女儿清脆的声音,妯娌俩的心中别提多高兴了,优越感日渐比朱氏高,总是变着法子要压她一头。
俩人一唱一和,字字戳在朱氏的心窝上,她把手里的筷子哗啦一扔,面上带着怒极的刻薄说道:“可不是,像大嫂这般能说会道的,才能嫁的好嫁给大哥呢。”
她从来厚道,不会嘴上损人,但是杨氏当着全家人的面嘲笑沈月,那就别怪她揭人短处。
这话可是啪啪打杨氏的脸了,当年杨氏娘家贫苦,爹妈死的早,没人给她张罗婚事,蹉跎到十九岁上,姑妈看中沈家出的丰厚彩礼,瞒着她应下这门亲事等到日子把她嫁了过来,每每看着那个比自己还矮一头的丈夫,杨氏都得在心里委屈地骂一句:三寸丁。
丈夫相貌不如意也罢了,沈家公婆又偏疼着小儿子沈凉那一房,她因此常常在外头抱怨自己命苦,没能嫁个好人家。
杨氏气呼呼地拉下脸来,拿眼剜张氏,想让她给自己帮腔嘲讽朱氏几句。
张氏却不会看眼色似的,转头搂着她儿子沈知秋:“阿秋去哪儿玩了?娘看看手洗干净没有。”
杨氏吃了闷亏气得心口作痛,只好讪讪地看着桌子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这顿饭是老刘氏烧的,她抠搜得不行,窝头都蒸的比平日里小一圈。
她更来气了,冲沈全和沈正骂道:“……才穿的衣裳又滚一身泥,打明儿开始别想老娘再给你们做新的……”
屋里吵吵嚷嚷的,直到沈山带着沈文和沈凉进来落座才瞬间噤声。沈文坐的很是拘谨,而沈凉眼神懒散地扫过桌子上的饭菜,大约没胃口,很是没有坐相地往椅子上一歪。
沈山不怎么古板,也没给孙儿们立多少规矩,一家人上了桌子后,他略夹了一筷子,算是让孩子们开动的意思,呼啦一下,一盆窝头就被拿光了。
沈持一开始吃饭还矜持,后来每次他和沈月都抢不到,他就不想那么多了,只要沈山头一筷子放下,他立马伸手拿过来两个窝头,他一个,给沈月一个。
小丫头接过窝头的时候总是对着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又黑又亮的瞳眸很是讨人喜欢。
那些菜他倒没多少胃口,蔬菜来来回回总是地里挖出来的几样,用水煮或者烫了撒点盐巴就这么吃,野菜不要钱,所以为了省米,粥里也放了野菜,这让粥不太好吃,他每顿挑挑米,那些野菜就剩在碗里了。
“爹,娘,”一顿饭吃罢,张氏先向二老卖乖:“昨儿分了银子,我想着留在手里指不定怎么就花出去了,不如送阿秋去私塾念书,不指望他考上状元给咱们沈家光宗耀祖,只盼他能读个秀才出来,每月从县衙领两斗米孝敬爷奶就是好的。”
老刘氏瞧了瞧沈凉,脸上勉强挤出些笑意:“老三媳妇有这个志向,我本不该说扫兴话的,只是咱家……”
祖坟上冒不出青烟供个秀才啊,别说秀才了,连童生都没出过。
张氏被泼了冷水也不恼,笑着换了个说法:“如今二哥在衙门里当差,想是趟出路来了,将来要是有缺口的,他侄子阿秋又是个识字的,不比别人容易进去些?”
沈山听着张氏说的实际,毫不犹豫地拍板道:“就依老三媳妇的,让阿秋去念书。”省得手头有点银子都被游手好闲的老三挥霍。
朱氏心中冷冷哼道:沈煌在县衙混出头脸来,那也是给她儿子阿池铺路,轮得到侄子们?想得美。
杨氏一看三房要送儿子去念书,心疼银子但不甘心他家儿子当睁眼瞎,也说道:“阿大和阿二都这么大了,我早合计着送他俩去念书,奈何先前实在拿不出束脩来,如今有了银子,这不正打听着私塾呢。”
她心道:史家不会只给沈家区区六十两银子,老两口手里还捏着没拿出来分的,要是老三家的送儿子去上学,老两口看重阿秋,指不定怎么补贴呢,她能眼瞧着这块肥肉不吃?
“阿池也要去上学,”朱氏笑眯眯地说道:“正好哥儿四个搭伙作伴儿。”
三个媳妇儿说完,沈山终于再次开口:“都送去念书。”
念书识字是正经事。
张氏脸上的笑意冷下来,这一个个的,也不看看自家儿子是不是上学的苗子,怎么能跟她的阿秋比,到时候读不出个名堂来,就等银子打水漂吧。
各房揣着心思吃完这顿饭,老刘氏把朱氏留下来收拾屋子。
沈持心疼他娘:“奶,我帮你吧。”朱氏饭前一直在忙,不能一大家子都指望着她娘伺候。老刘氏瞪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玩去玩去。”
“阿池,带着月儿玩去。”朱氏给他使了个眼色,不叫他管大人的事。
沈持牵着沈月出去。
屋里只剩下婆媳二人的时候,老刘氏说道:“老二家的,今日本来轮到老大媳妇烧饭拾掇屋子,不是阿娘偏疼大儿子,她嫁给老大委屈她了,要是日子过的不舒心,万一哪天跑了,老大得打光棍了……”
朱氏心道:老三媳妇儿嫁进来的后,您老不也偏疼三房媳妇儿,说来说去还是沈煌不得您二老的心罢了。
她委屈过,但是架不住沈煌对她好,嫁过来这么多年,他每次从县里下差回来,时常给她带吃的用的,两个人关起门来过了几年蜜里调油的日子,时间久了也不把家里头的那点零碎当回事了。
正擦桌子呢,沈持在门外喊了声:“阿娘,我爹回来了。”
朱氏听见这话,她把抹布往几上一搁:“娘,我回屋了。”
老刘氏动了动干瘪的薄唇,想说句什么话,奈何老二媳妇已经出去了,她朝门外勾了勾头,使劲嗅着:“跑这么快,难不成老二带卤肉回来了……”
她赶紧去告诉大孙子沈全:“你二叔屋里头有卤肉。”
沈全拔腿就往二房屋里跑,沈正听了也追过去。
很快,三房的沈知秋也来了,挤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从前沈煌下了差带吃的回来,侄子侄女们闻着味儿来,朱氏头先还分给他们吃,后来沈持兄妹俩长的瘦小,她便小气了,让他带吃食回来得时候用油纸包好,不露一点儿味出来,都留给自个儿的俩孩子吃。
朱氏往外撵人:“今儿你们二叔跌了一身牛粪回来,臭着呢,快出去吧。”
沈全他们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仨小子被哄骗走后,她拿出还温着的一个卤大骨:“阿池,快和月儿吃了吧。”
沈持拿到手撕下一小块儿,而后塞给沈月:“阿月快吃。”沈月接过去,三两口啃了个精光。
等沈全他们闻到味儿又反扑回来时,只看到了沈月嘴唇还没来得及擦掉的一圈油光。
沈正“哇”地一声哭着回去告状。
这让大房和三房气死了,明知道沈煌带了吃食回来,却不拿出来一起分,于是到沈山和老刘氏跟前去说朱氏的闲话。
“要我说,都是老二媳妇儿撺掇的,”大房杨氏愤愤地说道:“我刚怀上阿大的时候,老二每次带吃食回来,哪次不是大家一块儿吃?”
张氏哭哭啼啼:“敢情你们沈家的好日子好东西我是一天都捞不着,二嫂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才不叫二哥拿出来分吃了?可怜我的阿秋,到底是一口好东西都没吃上。”
老刘氏气得发抖:“老二说他这几年没挣多少银子,平时不买吃食回来,没想到竟是自己躲在屋里头吃独食,白养活他了。”
“不孝啊……”开始给沈煌扣帽子了。
恰好看见沈持在外头玩耍:“阿池你来阿奶这里一下,阿奶问你几句话。”
沈持一直跟她亲近不起来,但他心里毕竟是二十多岁的心智,客气地说道:“阿奶要说什么?”
老刘氏拿手摸摸他的脸:“小脸长的和你爹一样俊呢,只是个头随了老二媳妇,不见长。”沈持:明明他和这辈子的娘——朱氏,长的一模一样。
好的都随沈家人,不好的都随朱氏。
上辈子他似乎也听他爸爸那边的亲戚说过同样的话。
老刘氏:“你爹这些天从县里回来,都带什么好吃的给你们吃啦?”
沈持:鸡腿,卤肉,烧饼,糖葫芦……
嘿嘿,这他不能说。
“我爹什么都没带回来,我娘还埋怨他呢。”他糊弄老刘氏。
老刘氏嘴一瘪:“小孩子可不兴撒谎,要烂嘴巴的。”
沈持:我信了你的邪。
“阿奶,我爹真没带吃的回来,”沈持给她画大饼:“以后孙儿长大了去县里,给阿奶买好吃的。”
这话把老刘氏说得心里舒坦,她笑呵呵地说道:“不用你长大,要是你爹带吃的回来,告诉阿奶,阿奶让他多分给你,不给你那个哑巴妹妹吃。”
沈持最烦人说叫沈月哑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好的阿奶,阿奶最疼我了。”
老刘氏从兜里摸出不知道存放了多久的炒豆子:“拿去吃。”打发他走。
“你和老三媳妇儿听见了吧?”她想起方才沈持乖巧的模样,看着两个挑事儿的儿媳妇,眯缝着眼睛说瞎话:“老二没往回带吃食,我就说,老二孝顺,怎么会关起门来吃独食,不会的……”
她有点后悔让大孙子阿全去二房要分吃的了。
“哟,”张氏挑高了眉头,尖酸地说道:“娘说二哥孝顺,难不成拿回家的吃食偷着给娘了吧。”
老刘氏打哈哈:“哎呀他呀是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哪里轮不到我喽。”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虚,以前沈煌会来事,知道自己成日忙,朱氏在家里带着两个孩子艰难,所以每月都会带一点儿东西让朱氏悄摸拿给老刘氏,说是孝敬她的,这样,杨氏和张氏虽然时不时联手挑事,想欺负朱氏,但最后关头老刘氏总出来和稀泥,二房倒没怎么吃亏。
杨氏和张氏吊着脸,气哼哼地各回各屋。
听说近来县中不知道从哪里跑来几个蟊贼作乱,县太爷陆沉日夜悬心,生怕伤了治下的百姓,命壮班的衙役们日夜轮流巡逻,非要抓住歹人不可,因而沈煌的休沐泡汤,甚至一连几日都不曾回家,顾不上带沈持去看学堂。
沈家人一商量,由沈山带着四个孙子到镇上的私塾去。五月初六这日清晨,沈持早早起来拾掇,他穿上青衿,这是朱氏特地给他做的,是当朝的“学生服”——一件交领的青色襕衫,是读书人考上生员之后的常服,是以有“布衣即白丁之谓,青衿乃生员之称①”的说法。在当朝,小童们去私塾的时候为了表示郑重,也可穿青衿。
朱氏的手巧,青衿穿上很合身。
沈全、沈正和沈知秋也都穿着同样款式的青衿,沈全和沈正的有些窄了,穿上紧绷,他俩不自觉收着肩,一脸拘谨的神情。
“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所服。②”出了沈家的门,沈知秋一板一眼地掉书袋,把沈全和沈正听得云里雾里的,但是很羡慕,心中暗暗的有些自卑。
沈正扯着沈全的袖子:“哥,你喜欢念书吗?”沈全欲言又止:“应该喜欢吧。”他听三婶说的“万般是狗屎,只有读书香。”,说道:“念书大概和吃烧饼夹肉一样香。”
阿二抿了抿嘴唇,馋得想哭:“……”这么说读书是天大的好事,是不是念书回家就有烧饼夹肉吃了?
沈山带着四个孙子搭了一辆去镇上的骡车,吱呀吱呀的很快就到了镇上。一眼看去,镇上是比村里繁华,有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吆喝着买卖,十分的热闹。
他们走了几步路,来到一座宅院跟前,门边悬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苏家私塾”四个字,便是清镇上最大的私塾,他们要找的地方。
门没有关严实,留了一条半人宽的缝隙,沈持远远地望进去一眼,庭院中的正堂用作教室,是一间打通了的木制结构的建筑,四面安装着四方的窗棂,没有糊窗户纸,阳光透进去,把教室里照得明亮。
里面大约有三十来位年纪不一的学生,上至30多的童生,下到8岁的蒙童,每人一套桌椅,面前摆放着书本、镇尺和砚台、毛笔。他们坐得笔直,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地背书。
教室的前面挂着一张孔子像,画像中的孔圣人目透精光,睿智而严厉地俯瞰着学子,一位老夫子端坐在高脚长桌边上,他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胡子有些打结,看起来不是很讲究,应该是苏秀才了。
听说他年近五十才考中秀才,实在没心劲往上考进士了,于是在镇上开了家私塾,靠教书为生。
等学生们背诵完一段,他开始讲课。
沈持听了一会儿他讲课,实话实说,苏秀才的课讲得很投入,他手不释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但是好半天,沈持愣是没听懂他在讲什么,只晓得他讲的课好枯燥好深奥。不能说跟听天书似的一字都没听懂,但也差不多了。
他以为自己不熟悉古文的缘故,没想到底下的学生也是云里雾里,不少人小鸡啄米似的一点头一点头,打起瞌睡。
或许是被感染了,沈持也困困的,忍不住想要打个哈欠,昏昏欲睡。
苏秀才讲着讲着见学生们没了动静,还有人头都要挨着课桌了,他可容不得别人这样轻视课堂,手持戒尺敲了敲讲台,把正打算去和周公短暂约个会的学生惊醒。
几个年岁小的蒙童倏然一惊,霎时坐直了身体。
“再瞌睡,”苏秀才严厉地说道:“打手板。”
学生们强打起精神来,两眼空空地竖起耳朵听讲。
这档子功夫,苏秀才往无意间往门外一瞥,看到了正在专注听讲的沈持,以为他满心向往学堂,不由得生出自豪之心。他很是欣慰,又一板一眼地讲他的课去了。
隔着门,沈持只觉得一股浓重的沉闷扑面而来,让他霎时提不起精神。
这时候苏秀才的书童,说是书童,看着有二十多岁了,他看见有人在门外,放下书背着手出来把他们请进去,沈山道明来意:“听说这里收学生,我家四个孙子有意求学,我带他们来见见先生。”
“好,好——”书童见一下子来了四个学生,连连说好,目光从沈全身上扫过,最后瞧着沈持问他:“几岁了?”
“到下个月就八岁了。”沈持口齿清楚地说道。
书童满意地点点头:“前头有个孩子程旭,与你年岁相仿的时候来这里念书,17岁就考中童生了。”
只在这里读九年的书就考中童生,沈山听到这话,一脸的与有荣焉。
客观地说,在古代,科举是个漫长的事业,从垂髫蒙童到七十老翁,只要走得动路愿意考的都能考,考官也没有年龄歧视,程旭能在17岁考中童生,已算是年少得志,旁人难望其项背了。但沈持却在心里哀嚎:读书九年才考中童生,那要读多少年才能考中秀才,重点——要花多少银子啊!
他很缺银子,想要“速成”。
沈持又朝里面瞟去一眼,看着一个二十多岁还没考上童生的学子,心中直摇头,这种熬岁数的方式看来不适合他,他要速度考上童生,秀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他并不想来这里念书。
沈持想“择校”!找个可以“速成”的学堂。
听村里人说县里的青瓦书院出过好几个神童,十来岁就考上了童生,未满十六岁就考中秀才,速度惊人,好像很适合他。
苏秀才的书童和沈山相谈甚欢,看样子彼此都很满意对方,沈家孩子入私塾的事大抵说定了。
不好耽搁人家太长时间,商定之后,沈山带着孙子们告辞。
往回走了片刻后,沈持忽然说道:“爷,我想我爹了,去县城找他,你们先回去吧。”他来的时候有作去县城的青瓦书院看一眼的准备,跟朱氏打过招呼,不算临时起意。
“你一个七岁的娃娃,”沈山一把把他拽住:“莫被人贩子给拐走了。”
沈持说道:“爷,咱县是谁的地盘,在我爹的地盘上,怕什么。”他爹这些年没跟人结过仇,他怕什么。
沈山想了想,县中确实没听说过拐子,但还是问道:“你小伢子去县城做什么?”
“来的时候我娘说要买什么东西,”沈持编了个理由:“她忘记告诉我爹了,我去找我爹告诉他一下。”
没等沈山再拦,他已经溜走。
毕竟这里离县城只有不到三里地远,他跑的快些,一会儿功夫就到。沈持越走越觉得繁华,人,车马更多了,县城到了。
他看到富人坐着车马谈笑风生,也看到乞讨的为了一口吃的在饭馆门口张望……形形色色的人,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沈持心中喜欢。
他没有去找沈煌,而是找了个老伯打听,青瓦书院在什么地方。
青瓦书院是县衙给调拨的土地修建的,在禄县很有名气,老伯指了指说道:“你往东南角走,过两条街就看到了。”
沈持按照他指的路走过去,很快就找到了——对面翘角的门楼上书着“青瓦”,二字浸润着书香气息,是这里没错。他站在青瓦书院对面,不远处的两扇青灰大门敞开着,里面两排遮天蔽日的古树和竹林交互相接,静悄悄的没声音透出来,很是清幽。
偶尔流出三五声蒙童们的轻快欢笑,入耳生机盎然。
他在书院外面张望许久,路过挑担子卖菜的小贩好奇:“小哥儿,你在看什么呢?想读书啊。”
沈持点点头。
小贩打量着他:“哎呀,书院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得去的,一年要在里头花8两银子。”普通人家一年几口人不知道能不能挣到这个钱数:“这还没算上笔墨纸砚的开销呢。”
沈持没有说话,他又渴又饿,从口袋里摸出一文钱问小贩:“大哥,这个果子怎么卖的?”
小贩挑出两个皱巴不太新鲜的果子说道:“拿去吃吧。”沈持说道:“两个不够,大哥,你给我优惠些就好了。”
“给你五个吧。”小贩把两个不太好的扒拉回去,给沈持装了新鲜的:“你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沈持:“我一会儿就离开。”
他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或者要等到书院放学的时候吧。想着那时才会有学生从里面出来,他才好打听一番。
小贩换地方卖果子去了,沈持拿衣裳擦了擦果子的表面,反正这个朝代种植果蔬不打农药什么的,比后世洗多少遍吃起来都放心,于是不再讲究,大口啃起来,果腹后,他转到青瓦书院的后头,三两下爬到一棵大树上,透过浓密的枝叶往墙里张望。
离他近的有个教室,里面有位年轻的先生在授课。
隐隐可看见先生站着,他身板颀长挺拔,不知他讲到了什么,一个蒙童听得开心地咯咯笑起来,他干脆连板凳也不做了,直接席地而坐摇头晃脑地念诵起来:“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①……”
字正腔圆,中气十足,沈持听清楚了这句,心道:原来是在讲《中庸》啊。
背书的蒙童一边念书还一边团了个纸球弹到后面去,后面的同学接住了,展开在上面涂涂画画,之后又团起来,丢给左边的同学。
不知道纸上画的什么,很快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教书的先生俊脸上明显泛起一阵惊愕,放下书卷温和地让他们把纸团拿给他看。
后面一个胖胖的蒙童把纸球捏紧,投给了先生。年轻的教书先生展开纸团,上面画只一只蹲在米缸旁边虎视眈眈的黑猫,一只眯眸仰壳躺在面缸后面的白猫,他快速过目后高声读道:“……东市有家米铺养了只黑猫看管谷仓,黑猫很会抓老鼠,米铺从来没有鼠患,西市有家面铺养了只白猫看家,铺中老鼠却成群结队偷吃,掌柜只能夜里起来赶跑老鼠……”
“笨,”教书先生摇摇头:“白猫不会抓老鼠,那就教它抓嘛。”
“不对先生,”有蒙童反驳道:“面铺的掌柜应该找米铺的掌柜,用他家的白猫换会捕鼠的黑猫。”
“人家凭什么拿会抓老鼠的猫换一只笨猫?”另有蒙童喊道。
群童哄堂大笑,笑脸上朝气满溢。
“……后来,西家面铺的掌柜花了几百文铜板跟东家的面铺换了黑猫,可是黑猫到了面铺后偷懒耍滑,而白猫到了米铺后却尽忠职守狂抓老鼠……”
讨论热烈进行着。
“东家的掌柜会驯猫呀,他把《猫经》放在猫窝,让猫每日诵读一篇,修炼捕鼠本领,又把‘笞猫鞭’挂在米缸上,发现它有偷懒行为,就抽鞭子训诫……”
沈持大体听懂了他们讲的黑猫白猫的故事,却没想到年轻的夫子从米铺驯猫的故事中引申道:“《易经》中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又说‘太极生两仪,两极分阴阳,两者不可或缺。本朝三朝帝师,大儒王渊讲过,治国似太极,儒学之仁与法家之严刑峻法,恰如太极之两仪,互为阴阳。儒家讲的仁治,譬如给偷懒的猫儿念《猫经》,是为仁,法家讲的法,惩戒和刑狱,就像笞猫儿的鞭子,是为法,仁与法共济,天下方可大治啊。”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看似嬉笑玩闹的课堂竟然是在讲四书五经之一的《易经》,以小故事开头,以《易经》中的主题论儒法治国,新颖别致,他在心中大呼精彩,又想:这青瓦书院的先生和苏家私塾的先生,差距竟这么大。
不敢偷窥太久,沈持悄悄爬下树,又转回书院的前门。
午后,终于有人从青瓦书院的门槛里出来了。
那是一位穿着素净青衿的少年,十一二的年岁,唇红齿白,长得很斯文。
沈持整整衣衫走上前跟他搭话:“这位兄台可是在青瓦书院念书?”
少年看了看他,神情松弛,拱手说道:“嗯。”
沈持还礼:“不知书院的先生怎么个收学生的法子,能否向兄台讨教一二?”
少年听他讲话温和有礼,笑道:“孟先生收学生从来不挑资质,从八岁到十五岁的都收,家中付得起束脩便可。”
青瓦书院的院长叫孟度,有举人的功名在身,禄县人人都知道他。
当朝曾颁布“令民间子冀盼八岁以上、十五岁岁下,皆入社学。②”的规定,各地的书院皆以八岁至十五岁为收学生的年龄标准,古人习惯说虚岁,周岁的话则是七到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