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民国by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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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景云为身体着想,念信时会站起身,免得坐久了腰疼。
这铺子里的凳子,可不是她上辈子坐的人体工学椅,在这椅子上坐久了,当真是浑身难受。
每到这时,她都会看看隔壁的情况。
桑景英专心致志写信挣钱,洪旭却不同。
他一会儿趴在桌子上,探着脑袋看桑景英写字,一会儿拿了洪掌柜的报纸看,还时不时在自己面前的纸上写写画画。
小胖子话不多,性格有些内向,但小动作不少,瞧着极为灵活。
到半下午,再有人来的时候,桑景云就会婉拒对方,让他们明天再过来。
她需要在天黑前回家,写不了太多。
到下午四点多,桑景云和桑景英一起收工。
收拾好东西,桑景云问洪掌柜:“洪爷爷,能不能借我两张报纸带回家?我想看一看。”
此时,上海的报刊行业已经发展起来,很多认字的人,都会订报纸阅读。
还有一些擅长写故事的旧文人,靠着在报纸和刊物上连载小说为生。
在这个娱乐活动非常少的年代,民众很喜欢那些刊登在报刊上的故事,洪掌柜平日里,就喜欢看一看。
“自然可以。”洪掌柜将今日到手的两份报纸递给桑景云:“这报纸借你看,但你得还回来,这些报纸,我都是分类存着的。”
“洪爷爷放心,明日我便将报纸还你。”桑景云道。
洪掌柜笑着挥手,让桑景云早些回去。
今天一天下来,桑景云写了二十三封信,桑景英写了二十封,两人一共赚了四十三个铜板。
桑景英对繁体字更熟,一直在读书的他,对写字是有肌肉记忆的,不像桑景云,有些字虽认识,但要写的时候,却写不出来。
桑景英写字比桑景云快,他写的信少,是因为他去了一趟兰心衣帽店,接给陆盈做的手工活。
这样的手工活,其实并非每日都有,但衣帽店掌柜跟桑元善做过许久的生意,两人有交情,对桑家有些同情,也就会想法子给他们安排些活儿。
现如今,陆盈每日做针线活,能赚十个铜板。
桑景云穿越后,坚持要到县城找工作,还主动找上那些跟桑家有交情的人家,是有私心的,就是希望能得些帮助。
虽也有一些人,怕被他们缠上,对他们避之不及,但洪掌柜、点心铺掌柜还有衣帽店掌柜的帮助,却也让他们家的日子,好过许多。
东西都放进竹编的背篓,由桑景英背着。
桑景云戴上帽子离开时,瞧见了洪旭面前的白纸上,画了个孙悟空。
那孙悟空跟她前世熟悉的形象有差别,但也能一眼看出身份。
这小胖子,画画的手艺挺不错。
回去的路上,桑景云又去了一趟海货店,讨价还价后,花五个铜板,买了一大块红色的东洋鱼。
这是从日本运来的咸鱼,原料是三文鱼,俗称鲑鱼。
此时鲑鱼资源较为丰富,改良了捕鱼技术的渔民,还能捕捉到大量鲑鱼,鲑鱼的价格也就很低。
腌制好的鲑鱼价廉耐食,很受普通人的喜爱。
两人到家时,晚饭已经做好。
今日上午,桑钱氏按照桑景云的提议,去附近买了一个铜板的豆腐。
乡下的豆腐较为便宜,足足有两碗。
她做了一碗番薯叶烧豆腐,又煮了一锅海带豆腐汤,还煮了干饭,并蒸了一些南瓜。
家里没有味精,调味料只有盐和酱油,那酱油还不是后世自带鲜味的生抽,菜肴的味道,自然极为普通。
那豆腐,还带着股淡淡的酸味儿。
但桑景云饿得很了,倒也吃了不少,桑景丽更是在往碗里舀了一些海带豆腐汤后,不停扒饭。
吃过饭天已经黑了,桑钱氏点了一盏油灯放在八仙桌上,烧了些热水供家里人洗漱。
桑学文晚饭前犯病被关了起来,堂屋里很安静,桑景云也就拿出报纸,坐在桌边看。
洪掌柜就是个普通商人,他看的报纸并不深奥,一份是主要刊登时事新闻的《上海日报》,还有一份是以刊登小说为主的《新小说报》。
1902年,某位大人物在《新小说》创刊号上发了一篇文章,提出“新一国之民,先新小说”,他觉得小说能感染读者,对民众的影响力,超过诗歌之类的文体,而正是他的这篇文章,让晚清小说创作,迎来巅峰时刻。
《新小说报》,就是赶着这风潮,应运而生的。
这报纸每周一份,上面多是迎合普通人趣味,用来消闲消遣的世俗小说,被某些文人不齿,但大众却对它极为推崇。
在桑景云看来,这就是民国版的“网文”,跟她这个网文作者,也算是“专业”对口。
桑景云简单看了看,发现此时的小说种类很多,她就在报纸上,看到了侦探小说、武侠小说,和鸳鸯蝴蝶派的言情小说。
这些小说有短篇的,也有长篇连载的,它们竖着排版,标点很少,写法和用词更是跟现代网文大不一样。
总而言之,就是比较难读。
桑景云阅读文字的速度很快,她先大致看了看报纸,又逐字逐句仔细阅读。
桑景英与桑景雄见状,也拿了报纸,仔细阅读。
桑景英什么都看,年幼些的桑景雄却对那些较长的故事没兴趣,专挑比较短的看。
三人正看着,桑钱氏将桑学文放了出来。
桑钱氏已有了经验,知晓桑学文每次犯病大约要多少时间,看时间差不多了,她就会把桑学文放出来。
那屋子黑漆漆一片,总不能让桑学文一直在里头待着。
桑学文顶着些稻草叶子从屋里出来。
他每次发作,都会难受得在地上打滚。
桑钱氏心疼儿子,便抱了些稻草放在他屋里,让他难受的时候,在稻草上打滚,如此一来,免不得沾上稻草叶子。
桑学文是个爱干净的,他先去了外面,打井水简单冲洗一番,这才回屋吃饭。
白饭已经吃完,只剩下锅巴和蒸南瓜,他也不嫌弃,狼吞虎咽起来。
期间,他时不时看一眼在一张八仙桌边坐着的儿女,等对上儿女的目光,又低下头躲闪开。
桑景云这段时间,只要有机会,就会跟桑学文说话,想法子勾起桑学文的愧疚心,让他安分一些。
但此刻,两个弟弟在安静读报,她也忙着看报纸,就没跟桑学文说话。
四人看了一会儿,桑景云就哈欠连天,她怕自己的身体受不住,率先回房睡觉。
这次她睡了个好觉,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身上的酸疼好了很多。
因身体状态好,她走得极快,约摸七点,就到了洪兴纸号门口。
洪掌柜还没来,但铺子里的学徒已经将门打开,想找她写信的人,也已经在排队。
桑景云擦去头上汗水,喝了点水,便开始动笔写信,刚写完一封,就见洪掌柜领着洪旭来了。
早上人多,桑景云笑着看向洪旭:“阿旭,你要不要试着帮人写信。”
这年头没有电子产品,孩子能干的事情少,帮人写信好歹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洪旭是愿意干的。
但他有些担忧:“我若是写错了,该如何是好?”
桑景云道:“错了便重写,最多浪费点笔墨。”
洪旭听桑景云这么说,放下心来,学着桑景英问一个在排队的人:“你要写什么?”
洪旭身高不过一米三,瞧着一团稚气,但来找他们写信的人很恭敬:“小先生,你帮我写个信,就说我在这边过得很好,让他们别担心。”
洪旭看了这人一眼,见这人衣衫褴褛,佝偻着身子,身上还有干辛苦活留下的细小伤口,一点都看不出过得好。
但人家都这么说了,洪旭便趴在桌子上开写。
他一边写一边念,写得很慢,写完了,还让桑景云帮着看。
桑景云看过,发现因着是边听边写,这封信有些重复赘述,但意思很好理解,问题不大。
桑景云给予肯定:“洪旭,你写得很好!”
洪旭眼里的高兴,仿佛就要溢出来。
民国时期,上海周边农村人口极多,土地严重不足,出现了大量没有土地的人。
底层民众,甚至到了亲人过世后,没有土地下葬,只能将棺木露天放置的程度。
这些人,很多都来到上海做工,眼前这个找洪旭写信的人,便是如此。
他们一般一群人一起出来打工,赚到钱后,就安排人回去送信送钱,今日来写信的,有好几个是他的同乡。
等洪旭写完,这人连连道谢:“小先生,谢谢你。”
洪旭被人叫“小先生”,很是得意,两条腿又晃悠起来。
一上午过去,洪旭竟写了四封信,帮桑景云赚了四个铜板。
桑景云挺感谢这个孩子,吃饭时,也就对他夸了又夸,想到昨天曾看到他画画,还问:“阿旭喜欢画画?昨天的孙悟空画得很好。”
洪旭胖脸微红:“我就是随便画画,我二姐画的孙悟空,比我画得好看。”
“你们喜欢看《西游记》?”桑景云问。
洪旭挠了挠头:“我姐喜欢看,那书她看了好几遍,但我不爱看。”
这时能看的书很少,《西游记》很受欢迎,但洪旭才十岁,放现代也就小学三四年级,不爱看大部头的《西游记》正常。
桑景云想到了什么,笑道:“阿旭,我给你写个《西游记》里的故事如何?你还能自己配个图画上去,做成一本书。”
她很感激洪掌柜和帮她写信的洪旭,想做些什么当做感谢。
洪掌柜家里不缺钱,她这情况,也给不了什么钱,相比之下,还是让孩子做些有成就感的事情,更有意义。
桑景云记得,上辈子她那没读过什么书的父亲,很喜欢看小人书,她小时候家里还有那么几本。
洪旭应该也会喜欢。
小人书没多少字,她随便抽点时间,便能写完,之后洪旭自己配个图,就能做出来一本书。
这年头还没有小人书,儿童读物极为稀少,手上若有一本小人书,能让洪旭成为一群孩子里最靓的崽。
她也可以练练笔,之后还能顺理成章开始写书。
她这身体的原主虽识字,但以前从未写过书。
她若是突然开始写大部头的长篇小说,容易惹人怀疑。
越是了解这个时代,桑景云越是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女子单身生活,有多么艰难。
她需要家人,需要亲朋好友的帮助,既如此,就不能让他们怀疑她。
第13章 《三打白骨精》
桑景云上辈子看过的,她父亲极为宝贝的小人书,都是一页纸上画一幅画,外加几行文字。
这样图文并茂的书,很适合孩子看。
至于写什么故事……桑景云脑海里,立刻就冒出《三打白骨精》来。
她记得她读小学时,有篇课文便是《三打白骨精》,这个《西游记》里的故事,很适合做成小人书,洪旭应该会喜欢。
这般想着,桑景云跟洪旭讲了讲这个故事。
洪旭听完,眼里满是期待,即便是桑景英,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桑景英虽然个子高,但只有十三岁,刚小学毕业。
桑景云瞧见,对两人道:“你们去帮人写信,我帮你们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如何?”
小人书一页不过几行字,要写的文字不多,桑景云觉得最多花一小时,她就能将《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写出来。
“好。”洪旭连连点头,拉着桑景英就去写信。
此时虽已有国外传入的印刷术,但市面上的书籍依旧很少,自己做一本书,这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充满诱惑力。
洪旭和桑景英去写信了,桑景云拿出信纸,开始写《三打白骨精》:“这日,唐僧师徒四人来到一座山下……”
她写上一段,觉得配一幅画刚刚好,就换一列,写第二段。
《三打白骨精》这个故事很简单,桑景云花了不到一小时,就将之写完,损失也不过少写了三四封信。
而洪旭光上午,就帮她写了四封信。
将写好的故事交给洪旭,桑景云继续忙碌起来,洪旭却是抽空看了看那故事,越看越喜欢。
他二姐手上的那本《西游记》,他是看过的,看得头晕眼花。
他喜欢听说书先生说《西游记》里的故事,亦或者听他二姐给他讲,但让他自己读,那他是受不了的。
这个故事却不同。
这个故事很简单,很好读,他没一会儿就看完了。
要是再配上图画……
这日,桑景云和桑景英收拾东西离开时,就听洪旭在跟洪掌柜要空白的簿子。
洪掌柜无有不应:“阿旭,铺子里卖的簿子与你想要的不一样,不过你放心,爷爷可以帮你装订几本,也可等你一页页画好图,爷爷再帮你装订。”
桑景云闻言,开始琢磨下个故事写什么,至于桑景英,他正在看自己手上拿着的一张纸。
洪旭虽有些内向,但在熟人面前,话一点不少。
与他们相处两日,也算熟悉,就送了桑景英一幅画,这画是用钢笔画的,一个拿着金箍棒,杀气腾腾的孙悟空跃然纸上。
这么一张图,对桑景云来说算不得什么,桑景英却爱不释手,还说要拿回家,给桑景雄也看一看。
此时的孩子,能用来玩的东西,着实有些少。
可惜她不会画画。让她照着画,她能画出不错的图,但让她凭空画,她就画不好了,也就没办法画图哄弟弟妹妹。
桑家这天晚上,一切如常。
洪家却起了些波澜。
桑景云和桑景英离开一段时间后,洪掌柜让铺子里的学徒关了铺子,带着洪旭往家里走去。
洪旭穿着长衫,捧着裁成书本大小的白纸,蹦蹦跳跳地走在洪掌柜身边。
“爷爷,等我们做出一本书,第一个给你看。”小胖子对洪掌柜道。
洪掌柜笑着答应:“好,好。”
洪掌柜觉得自己将洪旭带到书店,做得很对。
今天这一天,洪旭干了不少正经事,还说要做一本书。
洪家的晚餐有荤有素,中间是一锅老鸭笋干汤,旁边是一碗鸡蛋羹、一碗水煮花生和两碗青菜炖豆腐。
这菜看着丰盛,但一大家子吃,每个人分到的也不多。
洪掌柜的妻子打理着家里的田地,这时候也就念叨起来:“最近地里的花生长成了,收回来两百多斤,今儿个煮了一些,剩下的我们晒干,到时候用油炸了,拌着盐吃,阿旭最喜欢了。”
洪旭不爱吃水煮花生,但很喜欢油炸花生。
“好,到时候你收拾出几斤花生,我给桑家兄妹带过去。”洪掌柜想到了什么。
洪夫人温和地笑笑:“我炸好了再给他们,能当菜还能当零嘴儿。”炸花生不怎么耗油,但想把花生炸好,锅里的油得多一点。
桑家现在不见得有那么多油,她干脆炸好了再送人。
洪掌柜一口答应。
这时,洪掌柜的大儿媳开口:“爹,阿旭明日能不能不去店里?”
“他明日有事?”洪掌柜问。
洪家大儿媳道:“爹,阿旭还小,也不好日日往外跑,该在家复习功课。”
洪掌柜皱眉:“阿旭读中学的事情已经敲定,没必要再日日复习,让他松快几天也无妨,更何况阿旭在我那边帮人写信,也是复习国文。”
“爹,我知道你想帮桑家姐弟,但也不能把阿旭搭上。”
洪掌柜听到大儿媳的话,变了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洪家大儿媳道:“我看这桑家姐弟是会算计的,这才几天?爹你又是给他们找挣钱的路子,又是供他们吃喝,现在还让阿旭整日跟他们一道。爹,他们有个抽大烟的爹就算了,那桑家大姑娘还抛头露面整日跟那些粗人混在一起,不成体统。阿旭是读书人,哪能跟他们一道?若是学坏了可如何是好?”
洪掌柜见儿媳眼里满是嫌弃,非常生气:“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桑家姐弟无论如何,都比那刘家老三好!你让阿旭跟那刘老三混在一起,才会让阿旭学坏!”
刘家老三,就是前段时间,总跟洪旭一起玩的孩子。
洪掌柜知道,洪旭会跟刘家的孩子一起玩,跟自己的这个大儿媳有关。
那刘家攀上了洋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铺子开到租界,他这大儿媳想巴结人家,就眼巴巴让自家孩子去给人家孩子当跟班。
只是那姓刘的做事狠辣,他不仅收拢上海县城的地痞流氓给他做打手,还开赌场卖大烟,可不是什么好货色。
桑家出事,后头就有刘家的影子。
他只是一个小商人,这样的人家不会刻意得罪,但也不想跟人家有牵扯。
洪旭还小,他整日跟刘家人混在一起,若是学了刘家的行事,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
洪掌柜脾气很好,极少发火,现在他一生气,洪家大儿媳便不敢说话。
家里小辈都在,洪掌柜也不好训斥儿媳,到底不曾多说,只看向儿子:“吃过饭,你来书房找我。”
洪掌柜的大儿子连忙答应。
之后,桌上再无人说话。
洪旭原本想跟家人好好说说小人书的事情,也不敢开口,等吃过饭,他才钻进自家二姐屋里,兴致勃勃地跟自己二姐说起做小人书的事情。
洪旭的二姐今年十三岁,她之前在县城一个女先生那里读书,前段时间她娘说她年纪大了,不许她再去,她就只能日日在家待着,很是无聊。
现在自家小弟说要做本书出来,她很感兴趣:“你画得没我好,这书我来画!”
同一时间,洪掌柜却是将大儿子叫到书房,狠狠训斥了一番,嫌他对儿子不上心:“桑学文是抽大烟,可好歹桑家人都知道这是不对的,眼下桑学文更是被他们关了起来,那刘家呢?前不久刘家还大摆宴席,请人去品鉴法国名酒和马蹄土,你让阿旭进出这等人家,就不怕养出个桑学文来?”
所谓“马蹄土”,是印度那边运来的最上等的烟土,一两马蹄土,要卖白银五两,还不一定能买到,以至于备受追捧。
洪掌柜以前听朋友炫耀“香”了一筒马蹄土的事情,只觉浑身发冷。
他知道自家儿媳妇做的事情,自己儿子不可能一无所知,最后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别脑子不清醒干傻事!我们辛苦挣钱,不就是为了孩子?若是孩子养坏了,挣再多钱又有何用?”
洪家大儿子羞愧万分。
洪家的事情,桑景云一无所知。
她这个晚上,依旧睡得不错,但不知为何,第二日早上起来,嘴角起了些细小水泡,一碰就疼。
这是长口疮了,看来她这些日子,还是有些累到了,免疫力也有所下降。
但该做的事情不能不做,这日,桑景云照常去县城。
刚到纸店门口,她就瞧见洪旭趴着门框探头探脑,应该是在等他们。
虽然昨晚上自己的母亲跟爷爷起了些口角,但总共不过说了几句话,洪旭年纪小不记事,后来跟自己二姐讨论起小人书的事情,便将之忘了个精光。
今儿个看到桑景云姐弟,他满脸笑容,兴冲冲地拿出两页纸:“那小人书,我二姐说她来做,她昨儿晚上就已经画了两页,你们看看。”
桑景云接过,看到那张纸上画了唐僧师徒四人的画像,旁边则竖着写了她昨天写的第一段话,连标点符号都没缺。
这画画得精细,旁边的字也娟秀,洪旭的二姐学问不差。
“这画画得真好。”桑景云开口。桑家二小姐是用钢笔画的图,线条简洁黑白分明,有些像后世的黑白漫画,当然画风截然不同。
“这是我二姐仿照书上的插图画的,我觉得她画得比那插图还好。”洪旭跟桑景云熟了,话也就比较多,还说起他二姐学画的经历。
他二姐喜欢看书,也很喜欢书上的各色插图,一开始用桃花纸描书上的插图,描多了就自己画,现如今,她什么模样的孙悟空都会画。
桑景云毫不吝啬地称赞起来。
洪旭与有荣焉。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就继续忙起来。
洪掌柜一直看着他们,瞧见这一幕心情大好。
他就说桑家的孩子不错,桑景云让他孙子孙女写写画画,做本小人书出来,怎么都比刘家那孩子带着他孙子到处吃喝玩乐来得好。
第14章 熊孩子
桑景云是农历八月初穿来的,今日是八月十四,也是她在县城帮人代写书信的第四天。
因为明儿个就是中秋,今天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明显多了许多,来找桑景云写信的人,就更多了。
桑景云、桑景英还有洪旭三人,忙得不可开交。
桑景英本是要去打听一下珐琅班的情况的,但他没门路,好在洪掌柜得知后,答应帮他去问问。
如此一来,桑景英也就安心在纸店写信了。
桑景云连着写了十封信,只觉得一双手疼得厉害,嘴角的燎泡也仿佛大了一些。
她站起身,拿了个碗去跟洪掌柜讨水喝。
她这几天每天写信,着实有些累。
若是上辈子,她这么累,肯定早就丢开键盘不写了,毕竟那时的她不缺钱。
但现在她要啥没啥,只能坚持一下。
洪掌柜喝的是红茶,泡了一大壶,这年头茶叶不便宜,他喝的也就不是多么精贵的好茶,而是叶子茶梗混在一起的普通红茶,浓到发苦。
桑景云倒了小半碗茶,又倒了点旁边水壶里已经凉了的开水进去,慢慢喝着,喝完才觉得好了点。
喝过水,她正准备再去写点,就看到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衫,戴着瓜皮帽的老头从外面进来,挑剔地看着她。
洪掌柜笑着打招呼:“李秀才你来了?要买些什么?”
李秀才冷哼一声,抬起下巴用他那稀疏的长须对着坐在柜台后的洪掌柜:“洪掌柜,我当你是知礼之人,不想竟这般荒唐,让个女子抛头露面为你招揽生意!你这纸号,本该是高洁之地,现在却一片糟污!”
他训斥完洪掌柜,又看向桑景云:“桑家的教养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谁教你穿着长衫,混迹于市井的?你这样的女人,谁敢娶?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桑景云知道此时的人还很保守,那些漂亮的旗袍,要十几年后才出现。
但上海县城紧挨着租界,附近的杭嘉湖地区又在清末将丝绸生意做得极好,需要女人养蚕缫丝。
因而在这里,女人并非不能出门干活,这条街上很多小铺子,就是夫妻一起开的,有时还以老板娘为主。
城里甚至还有女子学校。
虽然她身为女子,在县城不好找体面工作,但在铺子里帮人写信,也不至于被人抨击。
桑景云道:“大清都亡了,您还惦记着老一套?”
说完,她又问洪掌柜:“洪掌柜,这位老先生是做什么的?”
洪掌柜道:“李秀才住在附近。他教着王家的孩子,也会帮人写书信和对联。”
桑景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行为必然是损害到了李秀才的利益,李秀才才会找上门来,她也不客气,直接道:“老先生,你被我抢了生意,就用大道理压来压我,欺负我一个小姑娘,是不是太过分了?我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哪里错了?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该知道我桑家境况不好,我不该抛头露面,难道就该在家里活活饿死?”
桑景云有一肚子怼人的话想说,但想到这李秀才跟洪掌柜认识,还住在附近,怕场面太难看,也就克制了一下。
这么想着,桑景云又露出委屈模样——人们总是会同情弱者,而被人同情,怎么都比被人防备讨厌来得好。
她本就瘦弱,还脸色苍白,瞧着当真是楚楚可怜,周围人不免心生同情。
正如桑景云所说,她不出来赚钱,难道要在家活活饿死?
若是这样,那上海的女工和女佣,都不用活了?
更有认识那老秀才的人,跟排队等着桑景云写信的人说起李秀才的事情:“那李秀才,帮人写信少说要收五个铜板,有时还会敲竹杠。”
桑景英见桑景云受了欺负,也挡在桑景云面前,对李秀才怒目而视。
洪掌柜适时和稀泥:“李秀才,你总要给几个孩子一条活路。”
李秀才瞧见这模样,脸色变了又变。
他来找桑景云,确实是气桑景云抢了他生意。
他在清末时,靠着开私塾挣钱。
可自从小学一所接着一所开,他的私塾就开不下去了,好在一些大户人家,依然会请先生教自家孩子,他就在王家谋了个职位,教王家的七八个孩子国文。
王家每月给他八个银元,这钱足够他养活一家子,但李秀才跟桑学文一样,爱抽大烟。
他子女都已长大,不需要他养,还会给他些养老钱,可即便如此,八个银元也不够他花,需要他帮人写书信来贴补。
他平日里帮人写信,怎么都要收五六个铜板,若是请他写信的人要写的东西多,或是赶上他手头紧,那就要收一个银角子。
王家给的薪水加上他写书信挣的外快,一月下来能有十几元。
这钱能让他早起先卧在榻上,烟雾缭绕一番,再让妻子炒个鸡蛋肉丝,喝几盅酒,日子过得美滋滋。
但这几日,竟无人找他写信!
得知是桑景云抢了他的生意,他便来了这里。
他觉得桑景云一个没出嫁的小姑娘,脸皮必然很薄,他当众训斥几句,就该哭着跑掉,不曾想这小姑娘伶牙俐齿,还不将他当回事。
就连外头那些泥腿子,也对他指指点点。
李秀才知道自己占不到便宜,恼羞成怒:“我指点你几句,你却偏要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说完,他拂袖而去。
见人走了,桑景英回头看向桑景云:“姐,你没事吧?那老头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