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和宿敌结婚了by白羽摘雕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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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见对岸山栈道边聚拢了灯火与人马,似是等待已久,为首那人骑在马上,姿容如冷玉,目光如电,似能穿过这寒夜,把她劈成两半。
陆华亭追过来了。
若蝉眼中浮出绝望恐惧之色,下一刻,撞钟的钟锤击在她后背上,暗含震碎内脏的劲力,若蝉当即吐出一口血来。
却还没有死,只是疼痛蔓延至指尖,几令人抓心挠肝。
“娘子想瞒着我保下你,你倒好,先下手为强。”陆华亭眼中笑意微微,半晌问道,“问她,毒如何解?”
几杵的功夫,若蝉头上的冷汗如雨而下,有血从口鼻涌出,两名僧人见此情景,吓得不住求饶。
“此毒……”若蝉披头散发,状若疯癫,竟是咯咯笑起来,许久才对陆华亭道,“……无需解。我见姐姐太累了,叫她好好睡一觉,你回去守着她就是了。”
“蓄意挑衅,嘴里没一句真话,果然是‘天’。”竹素对陆华亭道。
陆华亭不语。
得不到答案,死士们又给了若蝉脊柱数杵,如此拷问,绝非普通人可以领受,然而若蝉只是笑。有暗卫不忿,向山上喊道:“夫人对你留情了。猜出你的身份却并未张扬,否则你早就死了!两国互为仇敌不假,但身份之下都是肉体凡胎,你就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背叛她吗?”
若蝉本已合上的眼皮,听到“背叛”二字,又慢慢地撑开了,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背叛……我是永远不会背叛她的。我就是为她而生的,又怎会背叛她?是她先背了主,我们之中谁都可以背主,只有她不行!”
“为何她不行?”陆华亭追问。
“我和她,身份本就不同……”若蝉却并未接着解释,目光涣散,气若游丝道,“我嘛,无父无母的孤女,我做这刀尖舔血的行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我只是很好奇,她到底比我强在什么地方,凭什么得为她死……谁知她偏要信我,还要以长姊自居,分明她的姊妹……是谁都不可能是我。
于是清宣阁中相遇。群青折过身,第一次把夹子从她鼻尖上摘下来,令她心中怔了一怔。
演了荒诞的开头,也只好将这出戏演下去。
“她的种种动向,你都向禅师回禀了?”陆华亭的声音,又将她拉回这雨夜中。
若蝉笑道:“从前当然有,一直到薛媪的药方……禅师觉得奇怪,不明白姐姐到底在干嘛,我却知道……”
她在好好当值,在救人,在认真地过日子。
却唯独没走那条被安排好的,充满危险和杀戮的路。
每一次群青都将她护在身后,让她几乎都入了戏,还给她指了一条她不可能去走的青云路。
“选了这种生活,当真是很奇怪……”若蝉冷笑。
但若走一遭,她也明白了。谁能不贪恋这条有光的路,能掉头走回冰冷的独木桥上去。
一声轻响,若蝉低头去看,原来是字迹腰间拂尘掉进了山崖,转瞬就没了影子。
她先一怔,旋即竟露出笑涡。
她曾在群青面前立誓,终生不能背叛,如今,只不过是到了应验之时。
手腕微转,通身骨缩,只听裂帛一声脆响。她竟挣开死士的桎梏,那道小小的身影瞬间投下山崖,死士手上只剩一截衣衫。
陆华亭望着空荡峰上的冷雨。
竹素道:“如此自尽便宜她了!还未问出夫人的毒如何解。”
“她口吐黑血,是中毒之象,想来南楚也有操控细作的方法。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这样拷问是没有用的。”陆华亭道。
“也是。不过她方才说话玄机暗藏,不像是对夫人恨之入骨的样子,但愿她手中留情,属下这就去四处寻名医。”竹素说,“好在把太孙截住了,没有酿成大祸。”
陆华亭凝眸望着对岸死士怀中嚎啕大哭的李璋,状若沉思。
“把李璋扔下去。”
竹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反应过来,人已从马上滑跪在地:“大人,这是太孙!属下等为臣,实在不能,不能……”
“此子是太子遗脉,若不除,日后必然生乱。就算养在帝后膝下,长大之后若有心人挑唆,他们之间难保不生嫌隙。你们不懂,圣人疑心重,以后会越来越重。死在今夜,是李璋最好的结局。”
“不行,大人。您总得考虑一下自己……”
陆华亭骑在马上,默了片刻,抬手向对岸做个手势。
僧人们群情激奋,可惜被拦在寺中无法相救,只得眼睁睁看见那张包裹李璋的襁褓被风吹落进山崖下。
还没到上朝之时,李焕已经穿戴整齐,枯坐在紫宸殿内等天亮。
陆华亭跪于案前,道:“因臣看护不力,太孙被南楚细作抱走。这南楚细作丧心病狂,被臣逼上山,竟抱着太孙跳崖,致使太孙身故。”
“你知道门口有多少人?他们在等着开门,等着上朝,等着狠狠地参你!”李焕骂道,“七郎,你知不知道你完了,七郎!”
面对如此盛怒,陆华亭默然不语。
“为何太孙的死讯一夜之间众人皆知?”李焕问。
陆华亭:“这对当前战局不算坏消息吧?”
李璋被南楚细作逼死,尘埃落定。叛党从此师出无名,再无法打着拥立太子遗脉的旗号作乱。与南楚借兵,更将引得百姓众怒,如此更有了出兵平叛的理由。
“就算此事是南楚细作的手笔,但太孙身殒有你追逼之过,你也难逃罪责。你本来有百般手段可以救人……一个文官,能逼死太孙,简直赶上前朝佞臣酷吏之流。”李焕看向陆华亭,“你自己说吧。朕给你定什么罪,才不会让人觉得朕在偏袒?”
陆华亭道:“罢官削爵,投入诏狱,最好显出割袍断义之态,方才打消旁人疑虑,更显出圣人明断。”
“割袍断义……到底谁让你给我这个人情?你可是觉得自己很擅揣摩人心?”李焕冷笑一声,质问道,“为了让朕不责罚群青你竟然能做到这一步。有时实在不知,你到底是在帮朕,还是分明知道朕有心赠你绯衣,故意自毁名节。”
“圣人言重了。臣既为官,自然是尽心圣人效劳。”陆华亭道。
“那你还如此行事?”李焕道,“我与琉璃国是因废太子妃之故才能结盟,方才结盟,便让废太子妃得知亲子死讯,你不怕她伤心毁约?”
“不会影响结盟。”陆华亭面不改色,“因为死的是太孙,废太子妃的亲子还活着。车船相送,不出几日便能母子团聚了。”
李焕闻言一怔,用力拍了下桌案,手指又攥了起来。
“你真的有些太自作主张了!”
陆华亭笑了笑。
脑海中,回想起夜中受冻挨饿的李璋,颇有几分可怜。他啼哭着,本就稀疏的几缕胎毛被匆匆剃落,就在那山寺中出家,扮作小沙弥,坐船过了桥。
“若能以此举,换得战局安宁,宫中不受夺嫡之祸,臣不在意身后之名。”陆华亭道。
他瞥见李焕如冰雪春融的神情,慢慢垂下长睫。
他能牺牲自己换得李焕政局平顺,给了李焕极大的震撼。李焕终生未得父母偏爱,若有人能全力托举他,甚至不惜牺牲自己,这份情对李焕来说便足够重了。
有了这个人情,李焕对他将只剩感激,再无猜忌。日后为臣,不会再重蹈前世旧辙;就算还归布衣之身,也能换得他与群青平安离宫。
想到群青,陆华亭面色凝滞了片刻,随后拉回心神。
忆及进宫时,从外一封一封递进来的战报,陆华亭的目光划过案上堆叠的战报,问道:“云州怎么样了?”
李焕沙哑道:“新任云州刺史,为叛党的飞矢刺穿喉咙,城门大开,云州城陷了,死了几千人。阿姐拢了残兵,退守金陵邑。”
也难怪李焕的面色一整夜都如此难看。
“云州自古繁华,金陵邑更是四通八达,水关路关之机要。城门关口,高台垒筑,是南国都城之象征。”陆华亭道,“云州失陷,南楚气焰大涨;若再攻占金陵邑作为都城,日后钱帛兵力从水道补给,南楚复国便可提上日程。”
“云州失陷,都怪孟家在时把云州蚕食得千疮百孔。”李焕沉沉道,“朕也知道金陵邑不能丢,但如今兵力都在北境战场,靠那点残兵,不知能守到何时。”
陆华亭道:“臣请赴金陵邑,辅佐丹阳公主。”
李焕愕然望了他一眼:“那是前线,你不一定非要如此。”
“三郎应知道臣作军师的本事,只有残部,亦可撒豆成兵。北境战场正胶着,可以将兵力集中此处,免得受南北夹击,中了南楚瓜分瓦解之计。”
陆华亭继续道,“既身负害死太孙之罪,与其投入牢狱做个废人,倒不如去该去之处。臣若不幸身死,是死得其所;若能有功,便可免罪,也能让圣人有所交代。”
话既说到这一步,李焕望着他,半晌无语。
他比谁都更清楚,他二人曾多次这般以军功换生机,换功名,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但他也明白,毕竟刀剑无眼,今日二人平静相对,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面。
“你身子不好,莫要强求……我会点人与你一起。”李焕叮嘱一句,又道,“你娘子之事朕已知晓,皇后已在遍寻名士,你放心吧。”
陆华亭打断了他,道:“臣还有个请求。”
“你说。”
“六日之后动身,臣想与娘子做个告别。”
太孙死讯传开,朝堂上犹如油星溅入沸水。尚书府外亦把守重兵,内里却是一片安静。
偶尔有医官出入,诊过群青的脉,皆是擦汗摇头,谁也不敢作保。有个声音喃喃道:“这是离魂症吧。”
“何为离魂症?”未料陆华亭问。
一旁有个侍女道:“奴婢老家也有此说法,就是魂掉了,若是能办一场法事把魂叫回来人就活了,否则永远都不会醒。”
话未说完便被狷素“呸呸呸”到了一边,“做什么法事,巫医之流能信吗?”
连薛媪和李郎中都肉眼可见地憔悴了几分。
群青的脸颊已从几日前的红润,变作如褪色花瓣的苍白。
陆华亭轻抚了一下她的脸,要了一碗温热的糖水,用汤勺轻轻滴进她唇中,立刻用素帕把流出的糖水接住,半晌无言。
他准备前往云州的行李极少,收拾起来只有一箱。
“大人不能操劳,如此日夜忧思恐伤身,又何况云州战事正是凶险,大人只身去了,等夫人醒来如何交代?”狷素见他在烛下彻夜研读战报,劝不住他。
香炉内燃烧得黄香草已浓郁得几乎呛人。
陆华亭将最后一页战报看完,塞进木箱,重重叩上。又将架上归刀入鞘。
未及出门两步,他用力扣住门框,一泼血吐在落叶间,骇得狷素瞠目结舌。
相思引之毒,显然于噬骨之痛之外,又有所蔓延。
然而陆华亭看了一眼,便屈指,无谓地拂过嘴唇,只在唇上留下一抹艳色,仿佛这具身体根本与他无干。
那迷蒙的梦境当中,坐在床上安静刺绣的少女,突然刺破了自己的手指。
群青从来不呼痛,飞速把手指移开,一边暗道失手,一边怔怔瞧着白色绣布上慢慢晕染开的血色牡丹。
咚咚数声, 急促敲窗的声音吸引了群青的注意力。
推开窗,外面是一张粉白的小娘子的脸,一见她就急道:“六娘, 给你送了那么多信,为何不回我?我翻墙过来, 把脚都崴了。”
群青认出眼前这个少女是中书令之女蔚然。前些日子自己大闹宴席, 蔚然主动走出来拉住她问东问西,还说要与她相交。可自己被时玉鸣拉走了, 未及多说一句话。
“什么信?我没收到。”群青道。
蔚然脸上浮现些许疑惑:“我给了你阿兄,还有一次,在门口遇着你阿爷, 他说会转交给你的。”
见群青茫然, 蔚然歪头试探:“还有一些其他的小娘子小郎君给你递过帖子——都没有收到吗?”
群青分不清她是否在说笑,只望向她的脚:“你坐车来的吗,脚不要紧吧?”
“什么坐车, 你不知道吗?”蔚然失笑,“我家宅邸就在你家旁边不远处呀。我早知时家有个小娘子,可是竟一次也没碰见过。上一次宴席才头一回见你露面,原来不哑不瞎, 脸上也没有痦子, 伶伶俐俐的, 为何从不见人呢?”
蔚然说了这样多, 群青想反驳, 竟无话可说。
从记事起至十一岁, 她的活动范围便是这座宅子和前后的庭院。一切衣衫水粉皆由父母置办,唯一见过的人是上门来做客的林瑜嘉,以至于不识邻家的蔚然。
白日在绣房度过, 夜里则与书卷为伴。她也曾问过父母书中的东西市长什么样子,阿娘说她身体弱,人又笨,恐失仪惹人耻笑,等长大成了婚,就能自己去看了。
群青以为所有的小娘子都是这样长大的,直至看见风尘仆仆的蔚然和手上的帷帽,她分明就是一个特例。还有她提到的,什么请帖和信件。
一种异样的情绪在胸中盘旋,对眼前这安全舒适的闺房,群青忽然觉出几分陌生。然她毕竟不傻,道:“下次你过来,直接把信夹在我的窗棂边……”
群青话未说完,两人一同听见了门响,蔚然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压在窗棂下便跑。
跑了老远,又转过身来小声嘱咐道:“你会不会看?用米汤!”
阿娘端着午饭进来,群青刚好把窗户关紧。她感觉到阿娘站在身后注视着她。
她压下心跳,尽量无事地转过身,那张纸笺却不慎从袖中飘落在她脚边。
群青心一沉,朱英抢先一步拿起了纸笺,眉宇间有几分凌厉。
然而,她正反瞧了瞧,一字没有,不过是一张白纸。
群青安静而小心地瞧了阿娘一眼。
朱英的性格冷淡,但若生起气来,却有一种寒浸浸的骇人。她与所有的孩童一样,不怕母亲对她大发脾气,却怕母亲散发出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好像一靠近她,就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推开。
阿娘把白纸轻轻地搁在她妆台上,又叹气着整了下梳子与香粉的位置,似乎方才那一瞬的凌厉,只是群青的错觉。
阿娘端来的木盘中放着青菜、烧鸡和蛋花汤,香气扑鼻。群青没有碰碗筷,却先拿起木盘上的瓷瓶,拔开塞子嗅了嗅,道:“青行,玫瑰,桂皮,小茴香。”
朱英含笑点点头,又从袖中变出另一瓶给她嗅,群青道:“蝉蜕,蒲公英。”
“不全,”朱英满含期许地望着她,“再想想。”
群青嗅到了兽血的气味。
这味道让她有些反胃。
她几乎已习惯母女二人饭前的游戏,朱英时不时地变出新鲜调配的药汤来考验她的医理。诊脉、包扎、急救之术,更在不知不觉间娴熟之极。可她似乎从来没有问过阿娘,她学会这些是为了做什么。又忘了问蔚然,其他的小娘子是不是也有这样这样的游戏。
抬眼,对上朱英充满期待的眼睛。
群青倒出些在小勺上,饮进口中。原来小时候,如果她闻不出来,就会倒出一些来尝,朱英从不阻止。
入口的药苦极。
她应该是很能忍的,她应该已经学会在很难受的时候对着阿娘微笑。
然而她已经忘记,自己是否在什么地方吃过了甜,以至再也忍受不了这种苦味,一下子吐在了帕子中,抬眼道:“阿娘,我想先吃饭,可以吗?”
许是少女的眸子太黑太亮,朱英微有讶异,却未再多言,收起瓷瓶道:“你一定饿了,快吃吧。”
饭已经有些凉了。
群青三两下吃完了饭,又鼓足勇气道:“阿娘,我想出去玩,去蔚然家里拜访。”
这下子,原本在铺床的朱英蓦地转过身:“见你生病,就没叫你去绣房,已让你在房内歇了好几日,没想到你这样懒怠,吃个饭还要与我拿乔;当年我若像你这般作风,早被掌教娘子赶出宫了!你诗书绣工本就落于人后,这就要出去抛头露面,不怕旁人笑话吗?”
“我的绣工并没有生疏。”群青难得反驳。
“这就是你绣的玩意儿?”朱英摸出她放在枕下的刺绣,看了一眼,掰成两截,“不够看的!”
不,不是的。
绣盘飘落而下,怒火沉浮之间,有道柔和的女声出现在群青的脑海中:后来你已经知道,其实你做得已经够好,已经胜过大多数人。勿要愤怒,勿要生疑,勿要恐惧,勿要困住自己。
“阿娘骗我,其实我已经胜过大多数人了!”她就这样脱口而出。
朱英似乎被她的话惊了一跳,面上出现了一瞬的空白,旋即眼中涌出了几分哀愁:“阿娘的苦心,你现在不懂,将来就知道了。”
“阿娘……”群青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所为。
“你不是想要阿娘吗?”朱英着长裙挽披帛,面孔如年轻时一般冷淡皙白,像是被她的话所刺伤,幽幽地说,“青青,你不是一直在寻我吗?为何不在我的庇护下好好地生活,总是想要向外跑呢。”
少女抱住了她,投入那个冰冷而安慰的怀抱,怕一松手,阿娘便会消失。朱英却把她轻轻地扯开:“你自己好好地想想吧。”
她施施然转身闭门,留群青在一室寂静中。
几乎如牢狱一般封闭的寂静,隔绝了窗外细密的雨声。
她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世界。
群青捡起了那张白纸,用筷子蘸了蘸碗里米汤,涂在白纸上。
片刻之后,上面果然现出了墨迹。
这是一张请帖,蔚然请她赴六日后林家娘子的生日宴,无疑她去不了。但幸好蔚然怕她丢人,还以工笔画出了仕女着装,原来外面的小娘子赴宴,是这样的打扮。
群青新奇地盯着墨线仕女的头饰,不经意弯起嘴唇。
就算不能出门,不影响她拉开抽屉,对镜如图上一般打扮。
然而她刚拉开抽屉,目色一凝。
暗格内有一朵红花,鲜妍如血。
群青几乎惊恐失措。因为她从来不戴红花。平日父母置办着装,皆以淡色简朴为主,一切娇艳似乎成了禁词,与她绝缘。
她不知道这朵红花是从何而来,可它确实出现在此处,灼灼而开。群青应该将它丢出去,但她握住它时,却觉得心跳格外地激烈。
没有人不喜欢这般强烈的色彩。
她也不例外。
她如犯错般把它攥在了手心,直攥得手心生出冷汗。
“不是,这真的有用吗?”狷素望着络绎被抬入厢房的香炉和菩萨像,“大人从前不是不信这一套的吗?”
“他不信他还做佛门弟子?”竹素道,“都到什么时候了,这么久不醒,怎么样都得试试才甘心。”
狷素还欲开口,竹素拽了拽他,二人一同进去帮忙将碍事的屏风抬出去。
最恐惧的莫过于那名侍女:“那失魂症的说法,只是奴婢老家的传说,都怪奴婢多嘴,奴婢知错了。”
“你怕什么,某不会治你罪的。”陆华亭已沐浴更衣,于金盆内洗净双手,平静望向她,“你看,接下来还要如何做?”
“点……三炷香,敬了救苦就难观世音菩萨,挨个进来叫夫人的名讳就是了,若夫人的魂魄迷路了,就能叫回来了。”侍女跪下道。
竹素与狷素对视一眼,唤了屋内婢女们出门,排好队,一个一个进屋来,敬香唤人。
陆华亭立在一旁,听着耳边高低错落的“夫人”,他望着门外的日光渐渐偏西,眼见那长长的队伍越截越短。忽然他道:“行了。”
“都出去。”他说着,将大门掩上。
厢房内十分静默,只剩他们二人。
陆华亭拿起三炷香正要点,忽然迟疑了,望向菩萨像。
他这般弑父弑师,身怀大罪孽之人,是否会令菩萨迁怒于群青。
半晌,竟生出从未有过的犹疑恐惧之意,把将香放了回去。他站定片刻,撩摆跪拜,行罪人大礼。
这才起身,凝眸注视着群青的脸。
“群青。”他唤道,“娘子。”
“六娘。”
“青青。”
“……”
他垂睫,抚住她的肩膀,微微启唇,“时谕青。”
“时谕青。”
“时谕青。”
“时谕青。”
风雨之中,绣房窗外,群青蓦地把手中银针插在绣布上。
黑暗之中,她只怀疑自己独自待得太久,出现了幻觉。
不会有人此时来找她,因为她本也不认识什么人。
但她清晰地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那声音穿过了雨声,十分的执拗。
群青坐定许久,爬起来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他通身布衣都被雨水打湿了,垂髫黑发贴在脸上,但一双漆黑的眸子却直勾勾地望着她。他有一张如风雅逸,如雪冷诮的脸,嘴角却微微向下,像是有些不快。
群青自出生以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不免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道:“你是谁?”
“时谕青,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未来的郎君。”少年唇边的不快更甚,雨水不断地顺着他的下颌滴下。
群青仰头看了少年半晌,确认自己不认识他,她迟疑道,“婚约……林瑜嘉变样了?”
少年面上变色,看瞳中神情似是恼了:“我不是林瑜嘉。好好看看我是谁。”
群青闻言,大胆地盯着他的脸,又好奇地打量他的衣裳和鞋子。他的衣裳破旧,一双鞋子更是几乎磨破,陷在污泥中,令她生出了恻隐之心:“你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脚下,答道:“我踏过半个河山,走了很远的路,走了很多年,才找到你的。”
群青知道了,他是那朵多出来的红花,是精怪化人,是梦中奇遇,于她几乎封闭的少女时代不可能遇到的人,她很高兴见到他。
她从袖中拿出那朵红花,问他:“这是你的东西吗?”
少年勾唇:“你果然记得啊。这是我送你的东西。”
“时谕青,我是来迎娶你的。”他道,“你若是过得很不顺心,那就跟我走吧。”
说着,他拉住她的袖子,似要将她拉出那一灯如豆的狭小绣房,奔入广阔的天地和风雨中,正如她无数次企盼的那样。
那纸上的画、消失的信、苦涩的瓶,如茧的帷幕浮上心头,终归是想要知道真相的心占了上风。群青一把拉住了他袖中的手,少年的手冰凉但有力,反握住她便向外跑去。
群青又转头,望见雨幕中阿娘远远立着、如石像一般的不甘影子,终有些不安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呀?很远吗,要出了长安城吗?”
少年侧过脸,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望向他们紧紧交握的手:“娘子,我是你的了。只要你不放开我,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呀。”
大梦退散的白光中,群青无声睁开眼。陆华亭定定望着她,在她肩上的手指蓦然收紧。
未及反应,她坐起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颈。她的乌发轻轻散落在他手背上,陆华亭早就无声地将她抱得更紧。
第132章
“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叫人去做。”陆华亭抱着她, 群青本就纤瘦,经此一劫,更如一片浮萍, 几乎依偎在他怀里。
他却极受用,又将她圈紧了些。
群青额上全是冷汗, 身上几无力气, 还未从那起伏的心境中脱离出来,脱口而出:“西市那家菱心记, 不知为什么排那么长的队。光是替人买了,自己还没尝过。”
陆华亭“嗯”一声:“这还不简单?”
他腾出一只手,取一枚金珠捏在手中, 砸开了窗棂。金珠被窗外的狷素接个正着, 道一声“领命”便没了踪影,只余花枝摇晃。
“你要出门?”
群青忽地注意到,陆华亭穿的是件织锦缺胯袍, 蹀躞带上,悬一把崭新的鎏金仪刀,刀鞘凶手凌厉狰狞,金鱼袋也换作一只陌生狭长的银袋, 不是平时上朝的打扮。
她有些奇怪, 抓住银袋, 想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令牌, 下一刻, 陆华亭一把按住她的手, 阻止了她的动作。
“娘子,知道我这几日怎么过的吗?你身子受不住就不要乱摸。”陆华亭在她耳边轻飘道,“圣人令我一起武举, 故而赐刀,我要上一起校场的。”
群青松了手,原来又到了武举的日子吗?
陆华亭已叫人进来,门外侍候擦身、更衣的侍女顿时鱼贯而入,一起来的还有薛媪和李郎中,薛媪捧着针,李郎中端着药,知道群青醒来连声贺喜,又是一番关切叮嘱。
群青被按着施针喝药,厢房内挤满了人,陆华亭反到站到了外间,远远地望着她。薛媪给群青施针,她却一声不吭,让薛媪如同扎在棉花上:“我其实未曾有孕吗?”
“确实没有。都是若蝉那倒霉催的害的。”薛媪道。
“若蝉怎样了?”群青紧接着问。
“死了。”薛媪道。
侍立一旁的武婢道:“若蝉下毒谋害主母,抢夺太孙,意图制造宫乱,被大人追击,畏罪自裁了。”
“宫中已查实,若蝉是南楚细作‘天级’,能藏匿宫观多年,圣人震怒,连带尚宫局的好几位宫官都受了贬职牵连。”武婢窥着群青的神色,“夫人放心安养,太孙一切安好。圣人没有怪罪,大人都处理好了。”
群青没有说话。
这结局她几乎已经预料到,若蝉果然就是剩下那个“天”。
听闻昌平公主和禅师曾驯养过一批杀手,找来幼童从小培养,称为“血童子”,后因老臣参奏不得不停止,这一批毒童子也就销声匿迹。若蝉如此年轻做到天级,她极有可能就是那批剩下的血童子。
可是心中的疑惑,越聚越多。
假如若蝉就是“天”,那么早在她第一次试图出宫时,若蝉就应该知道她已背叛南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