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和宿敌结婚了by白羽摘雕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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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天级,应该像徐司簿那样急迫地杀她才对,为何若蝉却无动于衷,这难道不是违背了南楚细作的原则?
“薛媪,您方才说,我身上余毒已清?”群青问。
薛媪点点头:“你体内余毒本就不多,这次毒发症显,虽凶险至极,正好借病排出污血。之后便再也无碍,也算是因祸得福。”
若蝉若想杀她,可以更凶残的手段,那柄拂尘里藏着的毒针,就随时在她没有防备时夺人性命。下毒之法表面凶险,却实在迂回。
她肯定,若蝉对她留手了。
若蝉为何要这样做呢?难道她也动了真感情?
还有,她体内陈年的余毒,就连她自己都不知是从何处得来。多年前,若蝉与自己并不相识。她又是如何清楚地知道她体内有什么毒,且知如何引发?
“若蝉死前,就没留下什么话吗?”群青追问。
陆华亭道:“她确实说过,此毒无需解。她也说过,她是为你而生,永远不会背叛你的。”
为我而生……好生陌生的词汇。
她有什么特殊之处?
若她有,上一世何需为南楚效命而浮浮沉沉,耗尽最后一滴精血。
群青隐隐地感觉到,在她眼前一直有一层巨大的白幔,上一世她从未发觉。现在,它有了几个破口,方被她意识到了,想要彻底撕开。
“夫人,夫人!”
见群青径直掀开被子,赤足下地,侍女们不敢拉扯,一窝蜂地跟了出去。
群青一把推开了若蝉所住厢房的门。
斯人已逝,房内打理得整齐洁净,显然没有被人动过,似乎留存着生的气息,枕边放着她赠给若蝉的艳色香囊,未绣完的绣样,还有两本制衣的典籍。
她说过要举荐若蝉考进尚服局的。
若蝉不是没有意动,她在睡前看了典籍。
所有人追了上来。陆华亭见她神色有异,未曾阻拦,只将外裳裹在群青身上。群青几乎脱力,倚靠在门框上,却道:“搜。”
若蝉做事细心缜密。群青不信若蝉说了两句似是而非的话便甘愿赴死,留给她一个未竟的谜。
侍女们怔了怔,全都进了若蝉的厢房,翻箱倒柜。
“夫人,找到了。在床板底下,压着一张……”侍女闭着眼,颤巍巍递过一张折起的皱巴巴的纸笺。
群青接过纸笺,沉默片刻,打开。
这纸笺她再熟悉不过,是南楚下达任务所用纸笺,确切地说,是为她传信的纸笺,因为下面还有阿娘画的飞翔鸟儿,这是她们母女二人之间的秘文,她却已无心细看。
这一张才是她的任务。
难怪先前那张纸笺变了格式,当时只以为南楚仓促草率下达命令,现在看来,是若蝉截获了她的任务,将自己的换给她,又将此书压在床板下,作为谜底送给她。
那纸笺上,不是蔚然的信,而是芳歇的字迹:
“阿姐,见信如晤,百感煎心!昔日汝阿母以巾帼之躯,为社稷窃机要,居功至伟,已封一品诰命。卿本为凤翎遗珠,岂可久沉北冥之渊?今乾坤倒转,战火已燃,楚国将复得失地,直取长安。昔年卿护于孤身前,而今当享荣华富贵。孤以九鼎之重,以大长公主仪仗相迎,锦帷绣幄之暖,可慰数载飘零。
携麟儿至东市朱雀阙,有玄衣客执玉玦相迎。归时楚江烟雨正浓,全汝我姊弟离散之情。余情难尽,俟面陈之。”
群青的呼吸变得极为急促。
陆华亭也阅读至结尾,眸光微闪,亦是有些意外。
辞藻再华丽,不过是一封任务书。
劝群青抱着太孙回到南楚,以便利用叛军,帮助南楚战局,若蝉的任务应该与此相同。群青若做了,正好遂了芳歇心愿;她若坚决不做,若蝉那个“天”也会做的。
只是芳歇那小郎中虽口口声声喊群青“阿姐”,心中却暗存逾矩之情。他将群青封为大长公主,便定下了长幼伦常,从此断绝男女之情的可能。
若说是对群青以利相诱,也许诺得太大了。种种事出反常,令他心中,登时闪过一个沉重的猜测。
群青掩上了门:“把她东西收拾一下,装箱留着,别烧掉了。”
她知道若蝉在做什么了。
嘴角微有笑意,旋即又下沉,为这背叛与阴谋中沉重的姐妹情分。
若蝉截获她的任务,便应该清楚,群青根本不会做的。如此一来,她便是光明正大地背叛了南楚,既是背叛,必然成了禅师眼中钉。
若蝉跳出来将她毒倒,先一步抱走太孙,事情传开,在南楚看来,是若蝉这个“天”穷凶极恶,为抢功冒进,不惜陷害同党,甚至差一点要了她的命。“血童子”本就是自幼养蛊,竞优当选的毒蛇,性情难驯、不遵法度,突然发狂反咬人一口也很正常。
群青都已中毒不醒,自然是受害者,不能完成任务。
若蝉没有背叛她,若蝉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她。
可是若蝉,为何藏匿信笺,不想让她看到这封信笺呢?
是怕她看到什么,是怕她知道什么?
还有,有一个血童子为她而生,为何她从来不知道?
回到案前,再次垂眼,目视这几句令人头晕目眩的文字,心中的惊涛骇浪并未止息。
群青很好奇,阿娘一介奉衣宫女,腿脚不便又无功夫,到底曾做过什么事情,才会让芳歇用到“丰功伟绩”这样的形容?
群青脸色发白,眼眸却极黑,近乎冷静地沉思,她突然想到什么,起身端起侍女送来的一小碗白粥,又在桌案上翻找到了那本书册。
打开,里面夹着蔚然的数封来信。
当日陆华亭让她留下好友和阿娘手书,这些信笺便一直夹在这里。一封封信笺被一张张平铺在桌面上,群青拿起毛笔,蘸取米汤,涂抹在纸笺上。
是十一岁时,蔚然教她的小把戏。
白纸上会显出她们的通信。
数笔下去,墨色字迹在水渍中晕染开,但随即又有几不可见的一行文小小文字,从字间显现出来。
“朱英即是禅师,不要回来!”
六张信笺,六张相同的文字,似一张张嘴,异口同声地向她呐喊。
陆华亭呼吸一凝,立刻看向群青的脸。
她脸上血色褪尽,一双眼睛,仍然定定地望着这些文字,只觉毛骨悚然,浑然未觉眼中已溢满明亮的泪水。
她一把扯下眼前白幔,换来的就是这样的一记重锤。
蔚然早已将谜底暗藏,可惜她没有早些发现。
朱英就是禅师,所以禅师才从不以真面目示人。阿娘才会在昌平长公主出事后不久失踪,在群青放弃复国后不断地露出行踪,却又不让她找到,最终出现在南楚,她操控着她,为的是不让她出宫就此隐姓埋名,浪费一个好细作;
她是禅师的女儿,所以才会有一个血童子暗中保护,上次兵刃相对,禅师的的刀才偏离她的脖子,放了她一马。
群青试图说服自己,朱英就是禅师。
可是不对,还是不对。
如果阿娘就是禅师,为何一直对她隐瞒自己的身份?她是母亲啊!
自己宁吃错药都不肯伤害那个莫须有的胎儿。群青以为天下所有的母亲都是如此地爱着自己的孩子,阿娘却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为南楚数次生死一线,满身残缺和伤痕,甚至丢掉了性命?
巨大的委屈和愤懑几乎从内撕裂了她,令她浑身发抖。
若说禅师冷血无情的人,可是阿娘明明也曾抱着她,在生病时照顾她,绣香囊哄过她,也曾度过一家人温暖和乐的时光,她不相信那是演出来的。
“为什么……”她道,“她为什么这样对我?”
她一定要找到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滚烫的眼泪不住淌落下来,陆华亭擦得不忍,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你听我说,未必是真。先别想了。”
“你是擅文辞的人,你帮我解。”群青却执拗道,“什么是凤翎遗珠,沉于北渊,凌云诺这封信是何含义。”
陆华亭默了片刻:“大长公主,不是普通尊位,国君之姊或姨母长辈。凌云诺已经掌权,后宫空悬,难道他不愿许诺帝后之位?”
“是因我母亲是禅师,位压国君,为我争取的尊荣?”顿了顿,群青嘲讽地挤出字句。
“可能他真的不敢,亦不能。”陆华亭道,“非旧楚皇家血脉,怎敢以龙凤居之,你的阿娘,有皇室的血统,要么便是……”
蓦地,无数碎散的回忆像潮水一般涌来。
是幼年时玉鸣的欺负,是他在榻上做鬼脸时说的话:“你的阿娘再好也不是我阿娘,我有自己的阿娘!”
阿爷先头的夫人福薄早逝,赐婚时阿娘为续弦。他们少提这件事,大约是因为朱英身份本也低微,一介奉衣宫女,能嫁正五品鳏夫,在昌平公主的恩宠赐婚下,在当时是常见的良配。
可是时玉鸣幼时一直抵触她,他叫嚷着她不是他的妹妹,哪怕挨一顿毒打。
群青想起时余在巷中拿着她的风筝,那铁塔般的身影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神充满爱护,又有说不出的疏离,相比于对时玉鸣的粗暴,阿爷却从未打骂斥责她一句。
他对她唯一的干涉,是对阿娘说:“何必要让她再卷进旋涡?就让她在长安城嫁人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
她想起自己不知源于谁的漆黑瞳色和神情。
想起宫中节庆时,昌平公主拉着她的手,看她时那亲切而含着奥秘的眼神,还有她赐下的那套逾制的华丽宫装。
她被杨芙强行套上宫装后,镜前出现一对并蒂之花,一多是绚丽的光,一个多清冷的影,杨芙欢喜的声音响在如今的耳畔:“这不是挺好看吗?真像我的姊妹!”
姊妹,姊妹……
阿娘身为禅师,既然如此效忠昌平公主,宁愿肝脑涂地,为何一定要离开皇宫,嫁人生子?
她本就不甘过普通人的日子,也从未想过去过这样的日子,可她不得不嫁,因为她有了自己。
荒帝多淫,后妃无数。打杂的奴役,奉药的宫女,只要他看上的,都难逃被临幸的命运。禅师到底用何种方法在短短几年内窃取了军机密报,一点点蚕食了荒帝的健康,助被荒帝防备的昌平公主谋反夺权,都要感谢她行走宫中的奉衣宫女的身份,她的阿娘献出了自己身体,只为了让荒帝早点去死。
而这一切,因为她的到来,被迫突然停止。
朱英是带着肚子嫁给时余的,婚事是昌平公主的安排和体贴,时余则默知默许。
时玉鸣在初知人事的年纪,小郎君看到了新嫁娘的肚子,便迁怒于妹妹,不是父亲的孩子。
她在这样掩藏秘密的家庭中呱呱坠地。
时余很清楚怀里的婴儿是谁的血脉,他且敬且护,不敢娇惯,不敢宠溺,不敢管教,不敢责打,不敢像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亲密无间地拥抱自己的女儿。
群青想,若她是朱英,看到摇篮里的孩子,心情一定很复杂。
她是阻挠她大计的牵绊,消耗她的精血的累赘,还是杀父仇人的女儿,荒帝的血脉,每一样都令人恶心。
朱英确实心狠手辣,也是烈性女子。
怎么样可以最大限度地抒发心中恨意?
她决定要把她培养成一枚最好用的棋子,作为送给荒帝的礼物。
于是她将她藏在阁楼内,不令她容颜现世,花了十余年一点点地培养。遍读群书,工于刺绣,医理自救,试药尝毒,把一无所知的她磨成一把利剑。
阿娘有没有心软,不得而知,可她所感知到的,阿娘身上偶尔散发的抗拒冷意原来并非错觉。
阿娘看她的眼神,正像萧云如,望着那个残缺不全,却又无法打掉的孩子。
一切终于清清楚楚,终于尘埃落地。
原来阿娘不爱她。
阿娘恨她。
陆华亭紧紧抱着群青,良久无言,恨不能以身代之,她趴在他的肩头,终于如小孩子一般呜咽啜泣,泪如雨下。
“夫人,夫人!”见群青哭着哭着便昏厥过去,侍女们都围拢上来,“大病初愈,又没吃什么东西,禁不住这样伤心的。”
陆华亭已将她横抱起来,轻飘飘的,如一片云,放在床上,以手拭掉她脸上的泪,又喂了些糖水。
他知道被最亲近的人伤害是什么感觉,是锥心之痛,痛彻心扉。
为朱英,群青一路走来如何艰难,他最知道不过。如今看她如此破碎,这痛感似乎蔓延到他心里。
奈何伤害她的,是排在他之前的生身母亲,他插不进去。
心中对于禅师,又添一层恨意。
“大人,出征时间已至,武骑将军已在城外。外面三催四请,耽误不得了。”竹素闯进来催促。
“怎么跟夫人说,你们都清楚吧?”陆华亭还在床前,“封门闭户。让夫人养好身体。”
他转过身,把两个年少活泼的侍女叫到近前,轻道:“每天买点绒花,蚂蚱,让她高兴点。”
说罢出门,踏入满地腊梅花瓣中。
奈何南楚正攻云州,军令如山,否则群青未醒,如何放心离去。
因心中有记挂,胸口气血再度上涌,被他咽下去。
前院行李与马备好,狷素留守,其余人皆穿好了通身铠甲。陆华亭跨上马,回头盯着竹素:“我要的东西你拿到了吗?”
竹素神情陡变:“大人,此物伤身,还是不要……万一夫人知道……”
话未说完,陆华亭策马近前,不顾竹素挣扎,从他护心镜内强行取出了瓷瓶,看了一眼,放进怀中。
“战局变幻莫测,我有顽疾,在那个位置上是不能发作的。轻则损失城池,重则损伤人命。”
群青被阳光照醒。
她坐起身, 垂落肩头的乌发被光染得金灿灿的。鸟雀啁啾的声音吵闹,她怔了片刻,便像往常一般穿衣梳洗, 薛媪和李郎中进来,见她已经爬起来了, 都惊讶于她身体恢复的速度。
群青心里也很惊讶。
她惊讶于自己翌日的平静, 更惊讶于,纵使尘封多年的真相现世, 眼前的世界也并没有崩塌。
眼前宅邸,熏香书架多由陆华亭添置,精巧雅致;外间两个年轻的侍女奉花, 面上含笑。窗外春叶已生, 嫩绿若有若无。微风徐来,她看见后园内自己种下的月季甚至已打了苞。
原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鸟雀喧哗, 群青向外扔了一把玉米粒,它们登时欢腾着扑棱着翅膀,在窗边争相啄食。
侍女们拍手称快,群青也笑了笑。
原因很简单, 她已顺利地长大, 并非稚儿无力, 被困在父母搭建的天幕下。她已经有自己的家。
这么想着, 忽然有一把火在体内熊熊地重燃。
她注意到, 家里少了个人。
衣橱之内, 少了大半冬衣。
“陆大人出去了?”群青问。
“近日圣人选武举,大人要进宫住几日,走得太急了, 就没有跟夫人说。”侍女说。
狷素进来道:“菱心记的点心给您买来了,夫人快来!”
案上备好了菜肴。荷花酥盛在盘中,精致可爱,群青拈一枚尝了一小口,酥甜入口即化,只余清淡的荷香。这枚点心勾动了她的食欲,她就着桌上备好的饭菜,狼吞虎咽地吃光了一大碗饭。
“夫人,您不难受了?”狷素小心地问。
群青瞥了他一眼。
她的睫毛长而密,面无表情地抬眼视人,颇有几分慑人的幽丽。
“那怎么了,难道我要绝食不成。”群青又垂下眼,端起饭碗和鱼汤均匀地拌了拌,“父母是谁,如何长大,已是改变不了的过去,它们不重要,我亦不想怨。自己要走什么路,才是人能使力的地方,我觉得我到现在为止,还是活得挺好的。”
狷素点了点头,心里亦觉欣慰:“属下受教。”
用过饭,不愿再耽搁,群青叫人更衣。
见她竟要换官服进宫,侍女对视一眼,眼中惊骇,一拥而上把她拦住:“夫人身子刚好,不急着当值,大人叫您多休养几日。”
群青的手微顿:“他帮我告了几日假?”
宫中当值,也不是过家家,还能三天两头不去。
“四日 !”“三日。”两个侍女同时答道。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迅速改口,“奴婢记错了,是四日……对了,奴婢今日买了个蚂蚱给夫人,夫人您看!”
群青被这横空出现的蚂蚱骇得一滞,眨了下眼,才看清她两手托着的是一只巨大的草编蚂蚱。
“这是你们买的蚂蚱?会不会哄人啊?”狷素一把抢过来,头疼至极,“哪有这样拿出来的。去去去都下去。”
侍女扁了扁嘴,退了下去。
真该给他看看,托门口看守的金吾卫买蚂蚱时,对方是什么表情,能给买来都不错了。
群青把官服挂回去,随口问道:“小狷,今年武举比试还是在春苑吗?”
“是呀。”狷素道。
“有多少人?”
“三十多个,呃,三十六个吧……”
“你当武举是文试殿选,就春苑那个校场,每年都不会超过十人。”群青瞥向他,想到那消失的衣物,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发空,“你连武举几个人都不知道。陆华亭彻夜不归,到底去哪了?”
狷素冷汗涔涔而下:“今年……今年武举就是人多,要不然怎么礼部尚书要陪着一起选呢?”
“是么。”群青沉默片刻,道,“若没出什么事,咱们宅子外怎么有驻兵啊。”
她声音很轻,狷素却毛骨悚然。
这几日,陆华亭在外面被大臣们轮番参奏,尚书府外被金吾卫封锁,等候发落。虽然圣人已默许这些金吾卫退到门外去把守,但群青毕竟习武,又对环境极度敏感,哪怕是闪过一片陌生的衣角都能被她看出端倪。
还瞒几日呢,连一天都瞒不住!
他双膝一软,颓丧跪在群青面前:“大人不让我说的……”
这一诈还真诈出了东西,群青心跌进谷底:“到底怎么回事?可是因太孙之事,圣人治我的罪了?”
狷素郁结半晌,抱拳道:“夫人,云州城南陷了,南楚的大军正在攻金陵邑,大人已经应了圣人,赴云州战场了。”
纵是做了心理准备,群青还是如被敲一重锤。她原想着陆华亭顶多是在诏狱,或者被关在别的什么地方,但未想他直接去了战场。
上一世圣临四年,南楚利用叛军从云州生乱,最后整个云州都陷了。禅师带人杀云州刺史,攻下金陵邑,预备顺着水路剑指长安。李焕一怒之下,要带兵亲征。然后才是他二人的相见与死亡。
战火再燃,是这一世两人都不想看到的,若能转圜,当全力阻止。但群青没想到这次事情发展得这么快,几乎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陆华亭应该很清楚云州的结局。
难道他觉得以一己之力,可以扭转整个战局?
狷素不知道群青的脸色为何变得苍白,只听她问:“南楚发兵多少人?”
“听说有六七万,还有叛军一两千。”
“金陵邑现在是谁在守?”
“云州刺史已殉职,现在是丹阳公主自己的兵力和刺史府的残部在抵抗,大人和武骑将军还带了一千精卫,加起来共四五千人。”
群青的心在下陷。
金戈铁马,骨肉破损之声,似响在耳边。
“我倒问你,四五千人怎么守住七万人攻城?”
事实听在耳中很残忍。虽多了丹阳公主和刺史府的人,可是也没有比上一世好多少。那一千精卫,对比南楚大军,更是少得可怜。
“属下等劝得嘴皮子都磨破了,可是……”狷素哽咽道,“大人就是说不必担心,他想办法。他说这次北境战场有凌云将军相助,目下捷报连连,不至使云州陷入无援之境。只要一鼓作气把北戎人打出关了,兵力就能回援云州,所以只要拖住时间,就可以取胜。”
北境战场确实是大变数,这一变数,给群青心中添了一丝慰藉。
可是这其中,不确定的因素还是太多,终究令她心中惴惴,无法那么乐观。
那毕竟是战场。
总是向天赌运,难道每一次都会赢?
“你家大人一劳累就发病。”群青道,“这样贸然地去,为何不拦住他?”
“其实夫人中毒那段时日,大人发作就已经很频繁。”狷素说,“大人让竹素寻来玉沸丹。”
“玉沸丹?”群青愕然,玉沸丹中含未麻,此等害人之物,难道不应已被销毁了吗?
“大人说,玉沸丹可以镇压相思引之毒,废太子当日便是如此得以焕发精神,策马进长安,所以,到不得已之时,可以用玉沸丹支撑身体……”
玉沸丹当然不能治病。只是未麻与相思引之毒同根同源,所谓“镇压”之效,不过饮鸩止渴而已。
“大人说,娘子您欲做绯衣使换回阿娘,等您养好身体,正好战局平稳,届时他写信接您过去,同游云州。”群青几乎能想象出陆华亭的语气。
“从前不知您阿娘另有身份,如今知道了,他更不能让您于仁孝之间两难,弑父之事他已经做过,已然无惧……夫人夫人,您不能去!”群青骤然站起,狷素骇得一把箍住她。
“我现在去有什么用?松开我,我不去。”群青走到案前,对着铺陈于面前的白宣纸,神色冷凝,思虑许久,把笔拿在手中,“我问你,信能送到云州?”
狷素道:“能。”
“帮我送信。”她垂眸蘸墨,在白纸上写下一行字,“每日一封。”
半月时间,转瞬即过。
广阔的天穹之下,残阳如血。
金陵邑城楼高耸,青砖上,黑褐血渍已凝成锈痂,城垛上插着无数断箭,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首早已被薄冰覆盖,血肉模糊。
陆华亭立在城楼向下看,南楚玄甲军如黑蚁覆野,云雾中点点赤旗,更如毒蛇吐信。
黑云压城,莫过如是。
就连寂静凝滞的空气中,都是狼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司马,你吃些东西吧,刚烤的炊饼。”武骑将军拿油纸包了炊饼和羊腿。
见陆华亭未置一词,他把吃的悄然放在竹素怀里,错身离开了。
竹素道:“大人这两日都没怎么合眼,要不去铺屋休息一下,已经铺好了毛毡。”
陆华亭道:“那他们突然攻来了你来守。”
竹素登时不敢再言语。
几日之内,凌云诺就令人猛攻过两次,一开始声势极为狂暴,只恨不能一口吃下这小小一座城。最厉害的时候,整个城楼都在剧烈地震颤,天地间回荡着嘶声的喊杀。
奈何金陵邑的城楼,是前代君主炫耀帝王威仪所建,用精致石料构筑,城壁砖石被打磨得光滑平整,钩不住、架打滑,这令南楚军两次蚁附都未能成功,失足滑下去摔死的人更多。
凌云诺见死伤太重,只能先行撤下,改为困守。蚁潮褪去,被射得像靶子一样的城楼还完好屹立着,大门紧闭,只是城匾碎了半边。
两次攻城,陆华亭未离开过望楼一步,任飞剑流矢在耳边狂暴地穿梭。尸首清点之后,折守将五百,还剩三千。
“塔呢?”陆华亭问。
“工兵已搭建好,丹阳殿下说她会在上面守着,若有敌情便点火为号。”竹素说,“还有深井,已打好,城内百姓的水粮都续上了。”
陆华亭道一声好,又看向手中的舆图。
他的脸色极为苍白,愈是严肃场合,愈是沉默寡言。竹素不敢打扰他思绪,只将吃的轻轻地放在琴台上。
陆华亭看了一眼羊腿,没有用。
不是他不吃,思虑过重,实在没有胃口。
他放下舆图,用素帕擦净手指,掰了一口饼,刚咽下去便觉胸中气血上涌。指尖探进袖中,近乎难耐地摸到装着玉沸丹的瓷瓶,只是摸了下瓶口,便又松开,转而将腰带上挂的香囊紧攥在手中。
他知道此物伤身,能不用,尽量不用。
他已不如从前无牵无挂,一心只想迈进地府。世间还有放不下之人,若要因此而伤身抑或短寿,他是不肯甘心的。
幸好这半月还在掌控中,能勉强支撑。
数只寒鸦,斜飞过晚霞。
“把河都填上了,断水断粮这么多天,咋还是没有一点儿松动的迹象?”城下队伍中,有南楚士兵不禁开口。
“什么时候再攻?我这脚,快冻在这土旮旯里了……”
“看见望楼上那个穿绯袍的吗?听说这次的行军司马,从前是北宸皇帝的军师。这个人带着李焕先战北突厥,后上长安逼宫,无往不胜,不是一般的智计,听说还会八卦阵,借阴兵,八成是找阴兵借了水粮,看来……”
周遭的人正听得惶然,便被百夫长的一巴掌打断了:“他会借阴兵,他还能让天下雪不成?谁再胡说,赏军棍!”
兵卒们瞬间被拉回现实,回头看见南楚年轻的国君仪仗巡过眼前,全都求饶起来。
凌云诺承袭了旧楚皇族秀气的样貌,白皙的脸,被通身银甲衬托得俊逸非凡,只是这张脸上充满阴沉的恼怒,一把阻住百夫长:“行了!”
凌云诺向城上望了一眼。
今年的冬天漫长得吓人,也冷得吓人。
前几日空中甚至飘起细小的雪花。要知云州属淮河以南,八百年没下过雪了,南楚军队一贯的轻衣薄甲根本不足以御寒,如此长久围困,城中人难捱,城下守军更是煎熬。
又何况,南楚短时间凑出几万兵力并非易事,队伍里有被强征的农夫,甚至还有云州当地的百姓,又怎能苛求他们保持高昂的杀气呢?
两次攻城失败,便已极大地消耗了士气,如今填河围困,对方也未受影响。
城楼之上,那一抹绯色衣衫在风中飘摇,他动都未动,偶有断续的琴声传出,似还有闲情,还有余力。
每次听见弦响,谣言都要传播。
未料万人压境,却还是攻不下金陵邑,这不是一般的不顺,亦令凌云诺的心如被烈火熬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