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和宿敌结婚了by白羽摘雕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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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青说:“拿来我看。”
若蝉心知最终的罪责肯定会归到她一人头上,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将衣裳递来。
袖衫背后被烧出一道焦黑的裂缝。群青接过剩下的金线看了看,确如若蝉所说,只剩三根,就是全用上也不够修补。金线贵重,尚服局有定数。若再去申领,这事情便瞒不住。
何况就算是够用,拿金线补在金霞色上,也是粗陋难看。
群青拿拇指摩挲袖衫,这袖衫薄如蝉翼,是昂贵的纱罗。她对若蝉道:“我原本不想帮你。你知道我为何不想帮你吗?”
“因为刚才,你也对我动手了。被逼着动手,也是动手。”群青的声音凛冽。
若蝉的头埋得很低,低低地哽咽着。
“我可以帮软弱的人,但从来不帮不知恩的人。”群青把金线抽出来,看她一眼,“我帮你过了这关,你如何回报我?日后洒扫,我要你帮我承担一半。”
若蝉连忙点头。
“我还要你永远不背叛我,就算是被逼着也不行。”
若蝉一怔,因为难为情,脸色涨得通红。她点头时,拿袖不住地擦着眼泪。她愧疚,也惊慌,不知群青能如何帮她,都烧成那样了!
“第三件事。”金线绷在群青的两指之间。她的手指细长,拇指的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抵在在那根金线上,轻轻一抖。
若蝉只疑心自己看花了眼,那根细细的金线自中间一分为二,赫然变成更细的两根。
群青将其中一根抽出,又是一抖,如戏法一般再次一分为二,手指间的两根丝线,已是细如蚕丝。
金线的制法,是将金箔拉成极细的金丝,与数根丝线编缠在一起,做成金线。群青此举,正是将此线拆回原状。
她拿针将金丝挑出去,理好拆出来的九根丝线。剪掉烧焦的部分,娴熟地穿针引线。若蝉屏住呼吸瞧了一会儿,惊异地看向群青,像是看世外之人。
群青的乌发披在肩上,侧脸冷凝,刚下针时,手感还有些陌生,很快,便找回了那种如鱼得水的感觉。她手下模仿着丝罗原本的纹理,密密地补上缺口。
若蝉望着袖衫,看直了眼睛,见那缺口逐渐复原,变成孔雀翎上一缕灵动的绒毛,几不敢喘气。
“第三件事。”群青将袖衫递给若蝉,“日后为我消灾祈福。”
“什、什么?”若蝉愣住。
“你不是女冠吗,应该会作法吧?”群青将那刺绣羊头香囊放在枕上。
若蝉早已忘记问她如何看出自己的身份,见她神色认真,不似玩笑,连忙行礼:“娘子信鬼神?那、那是再好不过,此物、此物是娘子的护身符,我会用尽毕生所学,日夜发愿,给娘子消灾祈福!”
群青终于满意地点点头,躺下。
身为一个朝不保夕的细作,求神拜佛也是她保命的方式。
这香囊说是护身符,也不算错。
香囊是阿娘所赠,里面装的腰带扣和两根剑穗,则是她阿爷和时玉鸣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遗物。
阿孟和阿姜竖着耳朵,安静地听了全程。听到此处,阿姜再忍不了煎熬,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一锭金:“青姐,我喊你一声姐,你是有本事的,想来早晚也会知道:我和阿孟不是硬要为难你,乃是鸾仪阁的宝姝,背地里给我们银钱,托我们好好教训你一下!”
天蒙蒙亮,阿孟和阿姜就来到鸾仪阁。
同样是贵主寝宫,鸾仪阁与清宣阁简直有着天壤之别:碧瓦飞甍,琉璃宫灯,院内芳草树木繁盛,都彰显出这宫殿的贵气。
殿门推开,宝姝从阁子内出来,她柔软鲜艳的衣裙逶迤在玉阶上,腰悬的镂花香球叮当作响。
宝姝垂眼看着眼前两个躬身的宫女,眼中流露出一丝轻蔑:“我知你们好奇,好奇我如何得罪了公主,还能来侍候公主。”她取出一封荐书,在阿姜和阿孟的眼前晃了晃,“看清楚了吗?”
阿姜一眼便认出那通红的印戳是燕王妃的印符,忙把头低的更低:“原来是燕王妃引荐。谁不知道如今燕王妃暂领内宫事务,您得王妃垂青,日后还会高升。能跟我们为伍,是我等的福气。”
“我确实不屑于做宫女。”宝姝笑了,她眼下有一颗小痣,笑容柔美,却有目中无人之态,“你们争来打去抢破头的差事,在我眼里什么都不算。无奈有些人,竟拿内廷中的小把戏暗算我,我初次进宫,才着了她的道。”
那一日,面见宝安公主的礼仪和说辞都是她家里人教过的,不可能出错,宝姝想来想去,问题只能出在那起疹子的宫人给的绣片上。
“让你们办的事都办了吗?”宝姝问。
阿姜:“办了!我们给群青被褥泼水,床上藏针,鞋里放石子,碗里放草叶。”
阿孟:“我们把内外宫苑所有的活都给她干了,干到半夜也干不完。”
阿姜:“我们都不和她说话,她也见不着良娣,就叫她在院里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阿孟:“对对对,她若反抗,我们就按着她一顿好打,打得衣裳遮住的地方皮肉外翻、浑身青紫、鲜血直流。”
“好了好了。”宝姝对卑贱宫女的惨状没有兴趣,也从不屑自己动手。在她看来,只需微薄钱财,便能让这些人窝里斗起来。
那日群青害她被公主当众罚跪,颜面尽失,宝姝自小到大哪里吃过暗亏,她掏出一把金珠道:“她既然用宫里的手段对付我,你们便同样用宫里的手段好好惩治一下她,让她在自己选的地方过‘好日子’。我的钱多的是,用完了再来找我要。”
金珠抛到手上,阿姜和阿孟千恩万谢地走了。
只是转过墙,两人便凑在一起数起金珠:“八、九……老天爷,她给了九枚金珠,散财童子吧!”
阿姜把金珠收进香囊:“总觉得这钱,拿手上烫手。”
阿孟鄙夷道:“是那宝姝人傻钱多。青姐不是说了吗,要到的钱,就当是赏我们的……”
“你真信啊!她得罪宝姝,我们得钱,她图什么?这宫里没有不吃孝敬的人。”阿姜道,“我觉着,这是青姐对我们的一种考验。小心晚上回去,她再赏我们一顿毒打。”
两人对视一眼,争先恐后地跑回清宣阁,拦在群青面前。群青退了一步,水桶里的水险些泼出来。
“青姐,我们按你说的做了,那宝姝当真给了九枚金珠,还叫我们继续折磨你。”两人将金珠双手奉过头顶,“妹妹们不敢藏私,请姐姐享用。”
半晌不见群青回音,阿姜偷瞄一眼,只见群青垂眼望着金珠,笑眼中带着几分意气,几分轻蔑,竟轻巧道:
“这是买我尊严的钱,我不要。”
说罢她便提着桶走了。
尊严……那是什么意思?
“青姐!”两人面面相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一路追着群青,阿孟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桶,阿姜则抢过了布帛,讨好似地擦起了栏杆,“姐姐让我们打听的事情,已打听非常清楚,那宝姝是燕王妃引荐到公主身边的。”
燕王妃?群青觉得奇怪。
首先,萧云如不是南楚细作。如果她是,昭太子就没必要整日逼着公主委身燕王,是现成的燕王妃不好用吗?
萧云如既是普通人,还是一个处事得体之人,那日宝安公主和宝姝起了冲突,萧云如旁观全程,按她的性格,应该将宝姝和杨芙分开,以免两人心存芥蒂才是,没有道理将宝姝再送到宝安公主身边。
除非这宝姝的家世背景,高贵到让萧云如也无法做主;要么,这不是萧云如的主意,引荐宝姝的人,似乎完全不在乎杨芙的心情,那必然也不会是燕王了。
登时,群青脑中闪过一个人影。
要知道,鸾仪阁乃是南楚细作们的一个据点,有宝安公主帮忙遮掩,行事方便。陆华亭可是想到这一点,所以把宝姝安插进去,盯着公主的一举一动?
看来得提醒林瑜嘉小心了,叫细作们没事别跟宝安公主说话,免得被捉住一串,连累到她。
她正在沉思,阿姜又说:“青姐,还有个消息,是我们俩刚才偷偷听来的:那宝姝使劲儿地鼓动宝安公主争取身份,将来好在后宫立足。宝安公主便说,她是想嫁太子,可是偏偏有咱们良娣,她堂堂的公主,怎能为妾。”
“那宝姝就说,太子妃之位肯定是公主的,咱们良娣不足为虑,听话也就罢了,若没有自知之明和公主相争,她也有把握抢赢。宝安公主就没说话了。青姐你说,她们是不是密谋要害咱们良娣呀?”
群青听了,却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问:“寝殿有高墙,你们怎么听见的?”
“我踩在阿孟肩膀上翻进去,悄悄地潜到墙根底下。”阿姜做了个潜伏的手势。
“你多沉哩,能不能少吃点饭。”阿孟拍打肩膀,“新衣裳都给你踩脏了。”
眼看两个人又拌起嘴来,群青忙止住她们:“然后呢?”
“然后,她们就说……什么咱们良娣本来就口无遮拦,说多错多,机会落在头上也抓不住,每次面圣都得罪圣人,那旧情总会消磨光的。宝姝再想办法给圣人卖卖好,两相对比,谁还不说公主门第高、识大体。”
群青听罢,转身走了。阿孟和阿姜只当那金珠是干活的报酬,卖力地替她打扫起来。
这情形被阁子内的揽月看在眼中,又惊又气。
才来几天,如此会邀买人心!她分给群青的粗活,一转眼,全都被别人抢着干了。
好在若蝉从住所跑了出来。她和阿孟和阿姜说了几句话,竟然也抄起了扫帚,认真地扫着落叶。
揽月气得猛地将窗户关上。
南苑,群青挽起袖子,拔着芸香草。
她一边拔草,一边琢磨公主和宝姝的对话。
不奇怪。上一世,公主也跟她说想做太子妃。
李家去怀远之前,住在长安,李玹的生母与皇家沾亲。李玹小时候偶尔随母进宫拜会,和杨芙也有数面之缘。比起和燕王,杨芙确实与太子更加相熟,多了童年的情谊,她长大了,还如儿时一般叫他“玹哥哥”。
因此,群青对杨芙喜欢太子这件事不疑有他,根本没想过,公主会和燕王产生什么牵绊。
群青一直以为,观中失贞后,杨芙拒绝太子的求娶,是因为太子在怀远已娶亲,他的妻郑知意不愿让杨芙做这太子妃,压在自己头上,杨芙则自恃身份,不肯为妾。两人无法达成一致,只好把事情搁置。
如今看来,固然有这原因,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被她忽略。
从杨芙拒绝太子,到央求她争夺太子妃之位,这两个节点中间,发生一件大事:萧云如带着萧家军求嫁燕王,圣人封她为燕王妃。
所以,杨芙非得做这太子妃,可能是在与燕王暗中置气。
想明白这点,思路畅通,群青闭上了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宝安公主的言不由衷,会平等地坑害她身边的每一个人。
群青现在不恨宝姝,反倒有点同情她。
只是,宝姝说的一点引起了她的重视:相较于公主,郑知意出身低微,实在缺乏在皇宫内生存的本领,言行举止都容易引来灾祸。
她记得,好不容易有一次宴席,郑知意就真的出言不逊,惹恼了圣人和马皇后,以至清宣阁的用度裁减,那做饭好吃刘司膳也给调走了……
清晨,群青提着水桶进入殿中,揽月剜她一眼:“没看到良娣坐在这里吗?出去扫院子。”
“先殿内,再殿外,是以免将扬尘带进殿中。”群青却分毫不退,行礼后擦起了屏风,同时悄然观察郑知意。
郑知意穿中衣坐在镜前斗蛐蛐。几乎每天,她都是未及梳妆便开始玩,一直玩到夜晚。在这偌大的宫城内,揽月用能搜罗来的一切新鲜玩意,来填补她无事可做的光阴。
郑知意的阿爷曾经说过她像花一样美好,在山寨内被众人簇拥的时候,郑知意曾经一度相信。
直至李家打下江山,将她带进宫封了良娣之后,她才知道,这是假的。她什么都不是,她既无才,也无貌,阖宫的人都悄悄地说,她根本配不上太子。
空气里流淌着浅淡的香气,抚平了郑知意没来由的躁意。
郑知意从镜子中看见群青跪在地上,双手推动棉布擦净每一块金砖的影子。
群青的身姿纤薄,以至于跪姿也赏心悦目,且她做事时有种虔诚之态,不经意间便让人盯着她看。
好久没人擦地擦得这么专注了,专注得郑知意目不转睛,想知道当宫女是不是会少很多烦恼。
“这是什么味道?”郑知意问。
群青抬头:“奴婢在水中加了芸香草,是以……”
“让你说话了吗?”揽月把梳子叩在桌上,群青善收买人心,如今让她心惊的“登堂入室”的场景终于发生,“谁许你在屋里现眼了,出去!”
“你过来些。”郑知意却招招手,发出了完全相反的指令,“芸香草?从哪来的?”
揽月结舌,眼睁睁地看群青把桶推到了郑知意跟前,还花言巧语:“回良娣,南苑摘的。其实我们的南苑很大,眼下荒芜,未免可惜……”
“你再擦一下,让我瞧瞧。”郑知意忽然打断。
群青的确有意接近郑知意,但此时也摸不准她的意图,只得硬着头皮又擦了一下。
郑知意忽地从凳上跳下来,抢过群青手里的布帛便跪着擦起地来,活像是对着门槛进行三拜九叩。
她想知道,擦地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快乐。
“良娣,你在干什么呀!”揽月大骇,“若是让人看见了……”
群青也吃了一惊,连忙和揽月一起抢夺郑知意手里的布帛。
一阵笑声传来,寿喜踏入殿中:“良娣可是知道圣人有旨,故而提前接旨了?”说罢,四面嗅了嗅,赞许道,“好香啊。”
寿喜是在太子身边的内侍,郑知意仰头,没有反应过来,揽月拽着她腾地站起来,半晌才想起行礼:“寿喜公公。”
群青跪在屏风边,心道不好,不会这么快就迎来了那次得罪圣人的宴席吧……
她还没来得及调教郑知意。
果然,寿喜宣读旨意:宸明帝和皇后宣郑良娣、太子共用午膳。
百忙之中迎来一顿正式的家宴,清宣阁一下子沸腾起来:
太子良娣面圣,要经过净面、漱口、更衣、梳头、上妆等多道工序,四个大宫女全都上手帮忙。可是这一年来,郑知意面圣只两次,揽月她们对这些不甚熟练,不免手忙脚乱。
郑知意出了一头汗,看着群青跪在地上,道:“还擦什么?赶快过来帮忙啊。”
群青洗净手,迅速到了郑知意身边,把郑知意的头发理顺。
阿姜说:“西边有战事,圣人忙死了,忽然宣良娣见面,不会是咱们良娣把宝安公主给气病了,要问罪吧?”
揽月:“你傻了吧?这是家宴,圣人只传了太子和良娣,没叫其他人呢。只有咱们良娣才有资格伴在太子身边,无名无分的,圣人干嘛袒护她。”
郑知意被揽月一捧,又有了信心,眼中也有了光亮,直把口脂往唇上抿:“圣人和娘娘往日对我最好,肯定不是提点我,是要提点李玹!我是他们李家明媒正娶的儿媳,他不来看我,倒有闲心去杨芙那儿,给她烹茶、煮酒、剪花枝,这像话吗?”
揽月却一顿:“良娣,往日是往日,如今圣人已是国君,殿下已是东宫。您在圣人面前,尽量不要责怪殿下。就怕因此事,让良娣和殿下离心……”
“好不容易见到圣人和娘娘,我连他的状都不能告?”郑知意不明白,“当初若不是我阿爷照顾他们李家,还没有今日的李玹呢!”
一抬头,郑知意一怔,凝聚眉心的怒气散开。镜中自己的发髻高耸,露出饱满的额头。
郑知意一直喜欢这种繁复贵气的簪花髻,可宫女们都不会梳,只好作罢。方才她们说话,群青一言不发,手上的动作却极为利落。
群青从郑知意的眼神中觑出她的满意,将匣中的绢花拿起来,循循善诱:“良娣的绢花有些旧了,用鲜花会更好看。”
郑知意眼珠子转过来:“都旧了,你还给我用,我看宝安公主头上戴的是金饰,难道你觉得杨芙配金,我只配这布做的花?”
她不按常理出牌,群青一时哽住。
当了数年的谋臣,她对轻重缓急极度重视,很难相信郑知意会在这个马上迟到的节骨眼上拷问她,让她急出一身冷汗。
群青不禁想起上一世,为扶公主做太子妃,她在幕后与这郑知意宫斗。她都没怎么用力,郑知意就自己倒了,害死她自己的,就是她这烂漫的性格,和讨人嫌的嘴。
但她既然选择躲到清宣阁,便没有后退的余地。
“金玉是俗物,鲜花是灵物。”在郑知意说下一句话之前,群青拿指头抬起她的下颌,阻止她张嘴,在绢花旁簪一只金钗,“不信,良娣比一下。”
“似乎是花更好看……可确实褪色了。”郑知意果然转移了注意力,酸溜溜道,“鲜花,不过有鲜花也不会送到我这里来,好东西不都紧着杨芙吗?”
鸾仪阁里,李玹剪过的那枝花,让她想起来就神情黯淡。
群青道:“这时节,护城河边山茶花和玉簪花都开满了,百姓喜欢去那里游玩,摘下一束插玉瓶中,能放很久。”
郑知意半晌不语,神色变得更加微妙:“我都多久没出宫了,你说的这些我哪儿知道?”
想当年,她舟车劳顿地过来,连长安城的样子都没看完整,就关进了牢笼里。她倒是想去,但李玹不让,说外面全是细作。
“揽月,你今日出宫,为我摘点玉簪花吧。”郑知意回头嘱咐揽月。
为这突然落在头上的活计,揽月剜了群青一眼,压着怒气说:“好啊,还有菱心记的荷花糕,是殿下最爱的,每年来长安都要买,奴婢也去顺便买来。”
一群人慌慌张张地出了殿门,群青扶着郑知意上了车辇,忽地攥住了郑知意的手:“良娣若想太子殿下垂青,记住,席间万不能提‘你们李家’这四字,若想说话,便咬住嘴唇,若还忍不住,便说,你想阿爷了!”
群青才过了几天轻松日子,真的不希望司膳被调走。
郑知意惊呆了,为这奴婢的莫名的僭越,而且她抓得她好疼,疼得她几乎要龇牙咧嘴,用力把手抽出来,郑知意骂道:“放肆,要你多话!”
她看向揽月,揽月脸色难看,却破天荒地没有帮腔:“良娣,她说的倒也不错。良娣,小心……”
彩车带着郑知意走了。
群青转向揽月:“出宫摘花和买点心的事,姐姐若忙,我愿意分忧。”
揽月也皮笑肉不笑地转向她:“好啊,既然你这么会献殷勤,便多跑一趟吧。”
说着,她把装碎银的香囊重重塞进群青手中:“记好了,买三盒点心交给我,一盒都不能少,否则有你的好看。”
许久未见的长安城,呈现在眼前。道路两侧店招挂满,阁楼错落,热闹的吆喝依旧。摊主手中摇晃着拨浪鼓,另一个摊位前,几个小孩在挑选香瓜。
群青裹着羃篱,顺着人群穿过西市。
从前西市还有踩火圈、变戏法的,只是国破时长安夜乱,让这些江湖艺人踪影全无,倒是添了一两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在摊位前吃讨来的饭。
群青向前走了两步,忽见前方拥堵不通,层层叠叠的人头,是曲折地从二楼排到了一楼的食客。
群青心中感觉不妙,向上一看,那食坊的匾额上赫然写着“菱心记”。
那排队的人少说也有百来人,人贴着人。
群青裙摆微动,走到队尾,才发觉她以为的队尾根本不是队尾,墙后不知还折进去多少人。
她脚步一停,扭头返回了队中,忍不住问一个青年:“郎君,这家点心真这么好吃?”
“娘子问的什么废话。若不好吃,我能在这排吗?”
群青看了一眼楼上:“可是这么多人,店家做得过来吗?”
“所以每人限买一份,每日也不过供应两百份而已。”队伍中的人听见,纷纷抱怨起菱心记伙计动作慢,真要把人热死在街面上。
群青闻言,还有什么不明白?
就算她现在排队,顶多只来得及买一份,如何买得了三份,且这般排着,宫门下钥前不一定能赶回去。
揽月明知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故意挖坑为难她。
群青想了想,自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金珠,递给那青年:“郎君可愿相让?”
“什……什么意思,你要买我买的点心?”那青年指着自己,“不行!我大清早起来,好不容易排到此处。”
可金珠贵重,他不由多看了两眼,“你想让我代你买不是不行,再加十两银子!”
不料群青转身便走:“太贵了。”
她的钱还有别的用处。
“哎你这小娘子!看你出身应该体面,怎得这般无礼?自己不愿排队就罢了,你还嫌贵……”
群青已经往前挨个问去,人皆摇头拒绝,柱杖老者还拿白眼翻她。群青心想,不就是不要脸吗,左右她现在的脸被羃篱挡着,她往前问一百个,总能找到一个愿意的吧。
果然,有个妇人远远叫:“娘子,你出钱买我的位置吧,我愿意!”
这妇人因儿子病重,闹着要吃点心才来。点心日日都能买,金珠却不常获得。两人迅速完成了交易。
还有个替父母跑腿的七岁小孩也闹着换金珠,群青买了个糖人送他,嘱咐他买完荷花糕,千万要在道边等着她。
群青用最短的时间找好三个人,便提篮往西市走,一个穿黑衣的青年与她擦肩。
此人腰挂鹿皮佩刀,虽着常服,却难掩身上紧绷的锐气。他看看排到了老远的队伍,又看看群青的背影,沉思了一会儿,自怀里掏出一大锭金,径直走向那妇人。
妇人面露难色,摆手:“老身刚刚已答应那娘子,她还说取走时会再给我结十两银……”
青年又掏出一锭金。
两人迅速交换位置,妇人以袖掩住脸,惭愧地离开。人高马大的青年则大喇喇地站在了队伍中,拿手挡着烈日。
至于群青,已走到东市,一面走,一面看。
“娘子,买一根糖葫芦吧,我家糖葫芦长安城内最鲜甜好吃。”一个摊主往她手里塞了一根糖葫芦。
群青掀起羃篱,看了两眼这红艳欲滴的糖葫芦:“谁说新鲜了,糖都化了,还有新的吗?”
“这还不新鲜?娘子随我进店,我从糖锅里给你取!”摊主掀开帘子,将她引进铺中,又吩咐道,“月娘,帮我看着摊位!”
一个妇人“哎”了一声,错身从铺里迎出来。
群青一进门,是个狭小的铺子,帘子后连接着一家人睡觉的阁子。摊主将门窗掩好,打开锅盖,捞一根糖葫芦塞给群青:“青娘你吃,都是早上现做的。”
他说话的神态与表情,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声音很低,而双眼透着警醒:“几天前收到你发的信,我日日都在等你,难为你记得我还留给你一只空蜡丸,出什么事了?为何突然出宫?”
原来这摊主也是一个南楚细作,名叫安凛,平日安插在东市之内。
群青没有透露太多,只向他打听宫里的“天”。
安凛说:“当日我伪造身份送进宫的几十个细作,如今折损得剩下不到十个,都是小角色,不是‘天’。我也不知道宫里那两个‘天’是谁。”
群青把羃篱掀起来,双眸注视着他,看上去隐忍至极:“安大哥,今日出宫,是因为林瑜嘉欺人太甚,我做不下去了。你是我唯一认识的‘天’,我能不能……日后改做你的下线?”
安凛闻言一怔:“入宫之前,早劝过你,宫内危险,且那林瑜嘉是个伪君子。可你当日非得进宫,说要去找你的姐妹,说她没了你不行。”
“……”自己当年说过的话,就像一个巴掌呼在群青脸上。
安凛见群青握茶杯的手攥紧,指节泛白,也不再戳她伤口,只是心存疑惑:“青娘你是能忍的人,那林瑜嘉可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逼得你不得不出走?我早知道他爱强占你的功劳,在主上面前邀功。他又给你派任务了?”
群青看起来气得要发抖,嘴唇却闭得很紧,一言不发。
安凛观察她半晌,神色一松,眼中反透出几分欣赏:“嘴这样严,又能做事,哪个‘天’不想有你这样的‘杀’?那林瑜嘉杀鸡取卵,是他蠢笨。这般无能短视之辈,早晚会被取而代之。”
群青心中一动:“那你同意我跟着你了?”
这便是群青想出的出宫办法。
宫内两个“天”,单靠她一人之力实在难以逃脱,便想借助另一个“天”的力量,帮她成事。
安凛从前在楚国金吾卫内任职,后来便做了细作。楚国破后,群青在清净观几乎丢掉性命,被救起后在宫外将养,是安凛第一个找到了她。
他告诉她昭太子已经建立南楚的事,拉拢她图谋复国大计,又帮她返回宫中,还算是个可信之人。
进宫前,安凛负责教授群青近身搏杀之术,因她性格坚韧,又很聪明,他对她很是欣赏,本想要留她在宫外做他的下线,谁知她执意进宫与公主作伴。
安凛觉得可惜,便留给她一只空蜡丸,让她改换主意时再联系他。
只是细作之间,因身份特殊,本就感情淡漠,互不信任,再加上时间久了,她不确定安凛的想法是否变化,于是发出这只蜡丸试探,只盼他如今还需要她。
群青已冒险现身,诚意十足,安凛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半月前正好折了一个‘杀’,你愿意顶上自是很好……只是那个‘杀’被安插在平康坊肆夜楼,那等烟花巷地,你一个身家清白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