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爵钗by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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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巴还在动,喃喃地叫着她的名。
小芙知道事情的经过,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早已经不恨你了。”她说,“你有你的立场,你爹要为皇帝效忠,所以你必须听他的话,要将桃山老人带走,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可我娘得不到桃山老人的救治便只能死,我也是为了我娘,我更没有错…”
她说到这,宇文渡忽然睁开了眼睛。
“小芙?!”他看到小芙,腾的一下坐起了身子。
“我以为你死了…”宇文渡伸出双臂便将她拥进怀里,力气大得险些要绞碎小芙的身子。
小芙不仅没有挣脱,反而伸手回抱住了他。
“南津,以后咱们还会再见面的。”她说,“可我早就想通了,咱们谁都没有错,只是没有缘分罢了,即便再见面也不要纠缠,好不好?”
宇文渡的身子颤了起来。
“不好!”他将头埋进小芙的颈窝,眼泪一直源源不断地流进来,声音大到震得小芙的耳朵眼儿都疼。
“小芙,以后我会补偿你…”宇文渡闭着眼哄劝她说,“你别走,好不好?我找你找了这么久,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全都给你!”
小芙看着不近人情,可他知道她的心很软,只要他姿态肯放低,多求求她,她什么都能答应。
小芙偏了偏头,想要离他的头颅远一些,好让俩人不那么亲近。宇文渡的呼吸太灼热,这让她的颈间很不舒服。
宇文渡又蹭了过去,死死地贴着她不放。
小芙见挣脱无望,只要使出了杀手锏。
“我想要我娘起死回生,你能吗?”
宇文渡的身子瞬间一僵。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我娘。”小芙慢慢地离开了他的怀抱,看着他内疚得不敢看她的模样,缓缓道,“你送我娘的生辰贺礼是她留给我最后一样常用物,我用到如今,不舍也是因为那是我娘用过的筷子,并不是因为留恋你。今日物归原主,以后再遇到的话就当做我们从没见过。”
小芙说罢,起身便走了。
她离开得很决绝,宇文渡想追,却又愧对于她而不敢去追。
药劲开始上头,有安神助眠的成分,让他的脑子十分混沌。他想起小芙答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干脆,伸手便来拉他的手,没有丝毫羞赧和做作。
她的情意就是如此,愿意同你在一起时什么都阻止不了。
同样,她若不愿同你在一起,你也抗拒不了她的离开。
宇文渡心中难受得紧,又瘫回了床上。
药劲上来后便开始犯糊涂,他脑子里偶然闪过七夫人说的话,心里纳闷小芙不是死了吗?刚刚怎么做了那样清晰的梦,好像小芙就在眼前似的。
带着疑惑,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小芙出门时还狠狠瞪了纪老爷一眼。
纪老爷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心自己没有认出君王会被处置,没有收到小芙的眼刀。
小芙回了山院,纪伯阳一直在等她。
“这么快?”
纪伯阳很是惊讶,他原以为小芙回不来了。
小芙整个人却闷闷不乐的,跟她平日阳光的模样大相径庭。
纪伯阳看着她的脸色,手下微微用力,整个人挨得她近了。
“心里不舒坦的话就说出来。”他说,“总闷着会憋出病来。”
溃甲收官(二)
“倒也没什么。”小芙说,“不过大公子想知道,我就说给大公子听。只是听过之后就请不要再问了。”
纪伯阳正了正身子,说:“我只听一次,听过就忘了。”
他见小芙的眼睛看向一边,没摸鼻子,倒像是在琢磨该从哪里说起好。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她问:“大公子听说过桃山老人吗?”
纪伯阳颔首道:“桃山老人是这一带的名医,据说能治沉疴百病,很有些本事。”
他也曾打探过这位桃山老人的下落,就为了想治好自己这双腿。可惜打听到的结果是桃山老人三年前便失踪了,至于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
“我娘身子一直不好。”小芙道,“尤其是生下我之后,连门都出不了。山里空气好,她便只能在山里养病。我听人说桃山老人有些本事,就去寻他。恰好那时南津也在找他…”
“南津”是宇文渡的小字,纪伯阳是知道的。可从小芙嘴里说出来,可见俩人从前关系的确亲近,这样一来不舒服的人便成了他。
“所以,他将老人请走,耽误了令堂的病情?”
小芙点点头,神情实在有些落寞。
“其实,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小芙又说,“可我娘不在了,我心里头过不去这个坎儿。我也知道,他四处找我因为他对我有愧,并非真是有情…他这种身份,什么姑娘没见过呢?只是他心里觉得对我不起罢了。”
纪伯阳不以为然,其实每个男子心中总会特别惦念最初令他心动的女子,而小芙又让宇文渡有愧,这样一来,宇文渡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她。
“所以,你现在的困境也是因为他造成的?”纪伯阳又问。
小芙却笑了。
“是,却也不全是。其实这都是命,哪里是一两个人就能改变的呢?”她说,“我娘身子本就不好,寿衣白绢备了好些年,早晚都有这一日,只是我不想我娘那样早走。说恨他也恨,明明我娘可以多活些时日的;说不恨也不恨,他也是被逼无奈,或许他家中也有重要的长辈需要救治吧。”
然而据纪伯阳所知,镇国大将军并无沉疴,也未曾听说过大将军府哪位亲眷有重疾的。
不过宇文渡的存在依然让纪伯阳感到危机,哪怕他们中间横亘着小芙娘的死,可谁会保证将来小芙不会再对他动心?
女子的心墙是冰做的,只要肯捂,早晚都会化。
“我娘走后,我爹也走了,他欠了好些债,说难还,让我一个人好好活。”小芙低着头,将膝上的裙摆抓得皱皱巴巴的,“于是我也走了,在外头晃荡了三年,什么活都做过。直到年关我又来了峄城,就在东街帮人卖酒。”
纪伯阳心里可怜极了她。他听说过小芙力气大,一个人能抱四坛酒,多少男人都不及她的。
谁料想这姑娘是个从小家底殷实的大小姐呢?走到这一步,全是被逼无奈罢了。
不过纪伯阳想起一件事,便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件事,据我所知,小将军已经同平昌公主有了婚约,或许不日后他便要尚公主。”
他看到小芙的脸真切地白了一下,却只是一瞬间,她又像个没事儿人似的了。
“我知道。”她说,“不管有没有这一层,我与他都不可能了。”
纪伯阳舒了口气。
小芙的从前他没有介入过,同宇文小将军的那点儿事只能到此为止。她和宇文渡之间约摸是不可能了,但让她留在山院却大为可能。
“我现在没有不舒坦了。”小芙又笑了笑,“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只有向前看,日子才能过好。”
这句话实打实地说进了纪伯阳的心坎里,男人嘛,都想回了家能看到个居家过日子的人。
他不理会这句话的前半段是因为别的男人,眼下他觉得小芙是个好的,她说什么话他都觉得好听。
纪伯阳觉得自己有点儿鬼迷心窍了。
这会儿天晚了,再留她也不合适。虽说山院里全是自己的人,可到底有个不知揣着什么打算的绿珠在。
小芙是个开朗的姑娘,说完不痛快的事儿之后便起身走了走,回头时又恢复往日那张一笑灿烂的脸。
这样的姑娘好啊,心里有事不憋着,忧伤又不会一直挂怀,拿得起放得下,意志坚定,不吃那回头的草。
跟小芙这样的姑娘在一起,过日子只会向上走。
可小芙越好,纪伯阳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他的腿断了,日后兴许没有办法再接上,小芙这样的姑娘再好,怎么会接受一个断了腿的人呢?
纪伯阳越发烦躁起来。
恰好这时小童走进来,问:“大公子晚膳想用些什么?”
纪伯阳没有回答他,只是转头问小芙:“你晚上想吃什么?”
不知为何,小芙莫名想起厨房隔壁那炒香料的屋子来。
“其实,我们穷人晚上都不吃东西的。”她想了想后又说,“不过,我也不挑,只要不是荤腥,我什么都使得。”
干活儿的人不能不吃饭,吃不饱就没力气。
小童说了声知道了,转身又走了出去。
这会儿天色已经很晚了,纪伯阳没有再留小芙。
小芙回了住处,绿珠吊着的一颗心又放下来。
“我不想你去大公子那儿,我总觉得他这个人有点儿阴森森的。”绿珠对小芙说,“你离他远点儿吧,他在后山养了几条鬣狗呢。”
“他养鬣狗难道是为了让它们咬人的吗?”小芙蹬了鞋,仰头瘫在床上。
“不知道。”绿珠摇着头说,“不过,哪有好人家养那种畜生的?一般人家也就养几条马犬。”
小芙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全然没了刚刚同纪伯阳说起往日时的悲苦。
她闭着眼道:“你卖身契也拿回来了,不如明日你就走吧,等官府的人一来,我同大公子说一声,将你放出去得了。”
绿珠却不愿意。
“我走了,我去哪儿呢?”她说,“我爹娘都没了,一个人是被欺负的命。我倒想跟着你,就是你老嫌弃我。”
小芙从床上坐起来,“你跟着我,我怕你哪天做梦说漏了嘴,将他们纪家的事儿捅出去叫人听见,到时候咱俩都要喂鬣狗。”
“怎么会!”绿珠摆着手说,“你放心,我睡觉老实得很,一准儿不会出声。”
绿珠说罢,心里十分忐忑,担心小芙又要赶她。
这时小童远远地喊“晚膳备好啦”,小芙听见后来了劲儿,没顾得上绿珠,直接冲了出去。
绿珠羡慕地看着她的背影。
真好,无论家中出过什么变故,小芙都是能吃能睡的,这样的人生来该是享受的。
常干活的人很容易饿,虽说小芙来了山院后也没再干什么活。可她今天去见了宇文渡,所以必须要吃点儿东西——这个理由看似奇怪,实则并不是。有些人在心神动摇的时候总会想做点儿什么,睡觉或者吃东西,它们能很快地平复自己的心情。
年少时的情动不是说放下就可以放下的,小芙知道,倘若她娘没死,他们也不会有将来。
没有缘分就是没有缘分,强求不得的。
从膳食上便能看出纪伯阳偏心得十分明显,小芙的食盒里沉甸甸的,绿珠的就显得没那么有分量。
小芙已经将那双筷子还给了宇文渡,如今用的不过是双普通竹筷,却没有挑剔。
饭前先进汤羹,养胃人都知道。
小芙才端起碗进了点儿瓠子羹,待放下碗时便觉得喉头发紧,登时感觉不太妙。
绿珠眼睁睁地看着她坐不稳,整个人开始向后仰。所幸眼疾手快搀扶住了她,可那碗便被她拂落到了地面上,碎得四分五裂。
绿珠尚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小芙面色潮红,一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极难受的模样。
纪伯阳率先来的,不得不说车轮就是比人的腿快。
他进门便见绿珠正抓着小芙,而小芙却翻着白眼儿,顿时怒不可遏,只觉得是绿珠要害人,先拿小芙开刀了。
他从绿珠怀里抢过小芙,大声唤人:“将她拖去后山!”
绿珠的脸瞬间便没了血色。
刚刚她还与小芙二人说着纪大公子在后山养了几只鬣狗,如今这么快就要送上门给那几只畜生了?
“我不是…”绿珠忙辩解,“刚刚小芙还好好的…”
纪伯阳哪里听得进去她的闲话?
“我早知你是什么来路。”纪伯阳双目喷火似的望着她说,“你跟你爹从济阴到兰陵,你爹死了,你又想方设法来了纪家。你的杀父之仇尽管冲着我纪家来便是,小芙不过一个外人,你为何要将她扯进来?!”
绿珠一听,腾地一下站起身。
“果然是…果然是你们害死了我爹!”她指着纪伯阳骂道,“都说纪家豪富,竟真是发的叛国之财…你们简直是伤天害理,济阴死了多少人,你们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这不来了?”纪伯阳怒声斥道,“我当初就不该心软将你放进来,你怎么不同你爹一样死在兰陵?!来人!将她拖走!”
绿珠气得整个身子都在发颤,甚至都有些呼吸不上来了。
几个大汉涌进门来,煞气腾腾地看着绿珠,就要来拉扯她。
“撒开你们的脏手!”绿珠使劲甩开了他们,“蛇鼠一窝!不用你们拖,我自己走!”
她走到门口后回了头,狠狠地盯着纪伯阳。
“你们全家都会遭报应的!”
说罢便迈开步子,凛然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纪伯阳自然是不关心绿珠的死活,他一手托着小芙的背,另一手抄进小芙的膝弯,吃力地想要将她抱起来。
可他的腿是断了的,下半身完全使不上力气,哪怕小芙再瘦他也无能为力。
无他的命令,那些家仆不敢上前帮忙。
终于,在纪伯阳一个用力之后,他整个人连带着轮椅都控制不住地往地上摔去。
小芙也跟着他摔到地上。
纪伯阳怔怔地看了她片刻,稍后无力地抬手:“将她扶到我那儿,再去府上请大夫来。”
家仆们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小芙抬了出去,又将他抱回轮椅上。
纪伯阳面无表情地推动着轮椅。
后悔吗?这会儿总算是后悔了。如果腿没有断,抱起小芙不是轻轻松松?用得着别人帮忙?
夜色笼罩了他,没有人看到他将一拳狠狠地砸在墙上。
绿珠流着泪来到后山。
刚刚还在流泪的她这会儿也不哭了,身子却颤得更厉害了。
据说纪伯阳花了大价钱从波斯弄来了几条鬣狗,那些畜生同家犬不同,能瞬间咬碎骨头。有受伤的马被扔进后山,不过半刻钟便被吞吃了个干干净净。
据说这种畜生比一般的狗厉害得多,听得也远,绿珠进了后山之后便一动也不敢动。
真是晦气,父亲死在纪家人手上,如今自己也要被纪伯阳喂狗…
纪家人不得好死!
绿珠擦干净了泪——小芙,还有小芙呢,她现在不知如何了。莫不是纪家的什么人打算要谋害她,所以在膳食中下了毒?!
绿珠心里又咒骂了一次纪家人不得好死,却冷不丁听到一阵怪异的吼叫声。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断断续续地笑,可绝对不是人所能发出的声音。
绿珠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循声望去,见山林深处似乎有蜡烛的光亮。
绿珠以为自己花了眼——山里怎么会有蜡烛?
她定睛一看,这一看不得了,浑身上下都麻了。
那些不是烛光,而是几双黄绿色的动物眼睛,正在黑暗中蛰伏凝视着她。
绿珠的额头上不断有黄豆大的冷汗滴下来。
纪伯阳果真在后山养了鬣狗!
绿珠怕得要死,脚底竟是一步也动弹不得了。
那几只鬣狗瞧准了她,正蠢蠢欲动着,只待找准了时机一齐扑上来,顷刻便能将她撕个稀碎。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儿掠了过来,捞起绿珠抗到肩膀上,瞬间便跃出了三丈之外。
鬣狗见又来了人,更是不敢轻易上前,企图用怪异的低吼呵退眼前人。
不过来人似乎并没有打算直接对上这群畜生,他扛起绿珠直接往山下的方向跑。
那群鬣狗见状,立刻扑了上来。
绿珠发现扛着自己的人跑得很快,可再快哪能快得过畜生呢?
眼见着就要出山,忽然有一只鬣狗跃了到他们脚下。
绿珠听到一声闷哼。
绿珠听到男子的闷哼声,知道他八成是让那只畜生给咬了。
他没有停留,轻车熟路地在各个屋檐之上穿梭。
阖府亮着灯,绿珠看得清清楚楚,男子一身黑色劲装,手腕手肘膝盖等关节处佩着护甲。
再向下看,便是纪府的各个宅院。他带着自己在墙头屋头静悄悄地奔走,绿珠恐高,心都提了起来。
可他走过的一路都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定睛一看,他一边小腿上的布料已是破破烂烂的了,料想是那畜生一口咬到了他的腿。
绿珠再不敢看,若不是他,被咬的便是自己。
她连一声“谢谢”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他便俯身冲进一处院落之内。
院落上空罩着一层帷幔,绿珠跌落其中,稍后却又被他接住,最终稳稳地落了地。
绿珠正准备道谢,猛然发现他们已经来到景王所在的阁楼前。而守卫们见了他们,就像没有看到似的,这不禁让绿珠感到奇怪。
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金簪碧裳的侍女走了出来,见着黑衣男子小腿上的伤后惊讶地捂住了嘴巴,想要将他扶进去。
男子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随后便淡定地走了进去。
那侍女看了绿珠一眼。
不知为何,绿珠总觉得她有些排斥自己。
“你,也进来。”侍女甩下这句话后也进了门,只留给绿珠一截门缝。
绿珠犹犹豫豫,可想起若非是那男子,自己早就成了畜生们的腹中之餐,想着不是来送命的,便挤着门缝捱了进去。
一进门她便看到黑衣男子半跪在地,重重帷帘之后,景王端坐在后,正同他说话。
“…既然没有确凿证据,便不宜将人带走发落,已在此处耗时甚久,京中诸多要务还需处理。”说到这里,景王顿了顿,声调又冷了几分,“宇文渡已查过,纪府…”他说着抬手指了指绿珠,“除却这位姑娘,还有九十六口。宇文渡神志不清,孤只好亲自动手了。”
他说到此处,有些叹息,有些委屈,在绿珠听来却是毛骨悚然。
正当她惶惶之际,又听景王说:“山院人数既不明,索性一把火全部烧掉。”
绿珠听后吓了一跳。
她想起小芙来,不知从哪儿鼓足了一口气,跪在那黑衣男子身边哆哆嗦嗦地开了口:“殿下…殿下开开恩,山院尚有无辜之人在…她不是纪家人,不该担纪家的罪…”
话说出口,在场的几人都变了脸色。
要景王开恩?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只要是他决定要做的事,哪怕是皇帝也要乖乖批朱。
身边的男子转过了头,绿珠本就害怕,瞧清楚了他的面容之后几乎是跪都跪不稳了。
这个从鬣狗手里将他救下来的男人…他缺了半张脸!
说缺不太合适,因为他右半张脸上的皮肉里嵌着大片银箔,从额头到下巴,除却右眼之外,其余几乎都被银箔所覆盖。
银箔上印着花纹,绿珠没细看,可这般怪异的模样在她看来却不是可怕,第一反应竟是这银箔竟使他有种瑰丽奇异之态。
绿珠不过扫了一眼,而她的注意力始终在帷后那位无形中能施以巨大压力的人的身上。
景王慢慢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却问:“你口中说的是何人?”
绿珠坏了景王的打算,原以为他必有一番震怒与惩戒,没想到他只是问了这么句话。
绿珠心中顿时燃起了希望,忙抬头说:“小芙…就是那卖酒的姑娘,她如今尚在山院中,生死不明。”
景王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绿珠大着胆子将今晚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包括小芙莫名中毒以及自己进了后山之后又被身边的男子救回一事。
绿珠说得口干舌燥,最后伏在地上哭求:“据说小芙姑娘家中从前有些根基,我看到了她的卖身契,知晓了她的名姓,思来想去,她极有可能是那家人。”
“哦?她叫什么?”景王单手撑额,饶有兴致地问,“‘那家’又是哪一家?”
“卖身契上写的是‘扶光’二字。”绿珠伏地说,“兰陵扶氏曾是兰陵望族,数年前全族南迁。小芙曾说,她娘亲体弱多病,隐在山中直至逝世,所以不曾为人所知。”
绿珠说罢便不再开口。
屋子里静得可怕,此时哪怕有一根细针掉落也是能听见的。
良久后,景王忽然轻笑了一声。
绿珠惊愕地抬头,见那位碧裳侍女同她一样满脸皆是惊恐之色。
景王起身从帷帘后走了出来。
他的衣摆在绿珠跟前停住,天威煌煌,便是连衣角的暗纹都比寻常耀目。
“你倒是胆子大,为了一个与你不相干的人敢同孤这样讲话。”
他俯下身来,用那几根不久之前还错开了宇文渡下颌的手指捻起绿珠的下巴来。
绿珠头一回看清了景王,他的脸近在咫尺,她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只有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像是定在白茫茫的天地之中。
绿珠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不过是说了小芙的身世,又或者她本身就是欺瞒的存在——她的父亲明知纪家叛国卖郡却不曾上报,而是带着她逃亡兰陵,以致大齐重伤他的国土子民。
换做是绿珠,她也会厌恶自己。
“其他人你就不要操心,你自己还是守拙为妙。”景王松开了她的下巴,接过碧衣侍女呈上的帕子揩了揩,最后丢在绿珠跟前的毯子上。
景王似乎心情不是很好,直接上了楼。
之前那个为他揉腿的侍女跟了上去。
眼见着人走远了,那碧衣侍女才敢上前,对脸上嵌着银箔的男子说:“藏锋,起来了,殿下又没有怪你…你受伤了吧?可要医治?”
绿珠这才知道他原来叫藏锋。
许是个哑巴,藏锋依然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便跟着人出去了。
绿珠瘫在地上,被逼出了一背的汗。
伴君如伴虎,君主是君,君王亦是君。
绿珠死里逃生两次,又担心起小芙。
小芙晕得快,醒得也快。
她一睁眼儿,便见自己已经挪了个地方。
眼前有个大夫模样的老头正同纪伯阳说话。
“…所以,这位姑娘得的是病酒之症,寻常无大碍,只是不应饮酒才对。”
小芙蹙起眉头——她也没喝酒啊。
纪伯阳推着轮椅转了过来。
“病酒之人常见,是我疏忽了。”他看到小芙正挠着胳膊上的疹子,有些惭愧地道,“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真是对不住。”
小芙摇了摇头,说:“没什么的。原先我吃面的时候也是,老郑不知道我不能沾酒,他厨房用的两大缸都是青檀泉的泉水。谁知道这么巧,青檀泉竟又出了酒呢?”
纪伯阳眼神微微一闪,却没有接她的话。
小芙还在那儿自顾自地说着。
“说来也稀奇,我是年关才来的峄城,倒不知青檀泉竟这样神奇。我见过泉水中冒沙冒鲤的,竟未见过出酒的,这回也算是长了见识了。”小芙隔衣挠着后背看他,“我这病没有大碍,只是不能喝酒罢了,来得快去得快,又没什么事儿,大公子不用道歉。”
她后背的肩膀下有一处总是够不着,换了两只手都没挠尽兴。
纪伯阳看到了,犹豫了一下后伸手过来帮她挠。
此时已经是四月底,天气像是突然热起来似的,小芙上面只穿了件衫子,纪伯阳替她挠的时候便隔着这件春衫。
他能感知到少女的筋骨之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皮肉,即便不闭眼也能猜想得到,它们有着同主人裸露在外的肌肤一样的细腻,甚至更为白皙。
最要命的是,她肩头后的那一根细细的绳,像是一支软鞭,只消触碰一下它,小芙整个人便像被抽打似的往前缩一下。
纪伯阳松开手,说了句抱歉。
小芙说没事,可脸已经红了。
俱是年轻男女,这种氛围之下立马变得暧昧起来。
小芙没回头看他,像是不敢看他似的。可纪伯阳知道,有些事儿她心里定然是懂的——她与宇文渡曾经那么要好,宇文渡又是说一不二的人,小芙即便自重,却也定是少不了被揩油。
可纪伯阳觉得自己不是宇文渡那样的人,他比宇文渡温和,他在小芙最落魄的时候出现,他不会逼迫小芙。
纪伯阳看着小芙红了的耳尖,心底闪过无数种猜测。
她愿意留下,应该也代表她起码不厌恶自己吧?
他伸出手,慢慢地搭在小芙的肩上。
小芙的脊背轻颤了一下。
见她不曾抗拒,纪伯阳的心中泛满了惊喜。
他慢慢地靠近,可惜身下坐的是轮椅,没办法离得她太近。
正当纪伯阳懊恼之时,小芙却挪了挪身子,使俩人肩碰肩地捱到了一起。
纪伯阳的一颗心在瞬间飞跃了起来。
他的手没停下,还在帮小芙挠着她后背够不到的地方。只是不像刚刚那样满脑旖旎情思了——对姑娘家不能急躁,你越是急躁,她越是有可能会被你吓跑。
“我怎么成了这样?”有人帮自己挠痒痒,小芙的声调也变得舒适了,“山院的厨房也是打了青檀泉的泉水来用吗?不是说摄政王驾临,青檀泉都被封了吗?”
纪伯阳满心是她,于是同她解释:“并不是青檀泉的水,是后山的泉水罢了。”
“咦?”小芙转过脸来看他,“不止是青檀泉,峄城其它地方的泉水也会出酒吗?”
很显然,纪伯阳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可小芙正盯着他瞧,满眼都是好奇,眼底皆是崇敬之意——小芙喜欢听他念书,他就在露台坐着,她喜欢趴在自己脚边,每每读到晦涩之处她便会问他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他断了腿,但他有脑子。小芙不是俗人,她宁肯流落在外吃苦也不愿委身宇文渡,可见她是个意志坚定的姑娘。
这种姑娘有什么理由叫人不喜爱呢?
纪伯阳心念大动,鬼使神差便告诉了她。